陛下與閣老們權衡利弊之策,乃老成謀國之道。阮部、田部若能得以保全,他日整頓兵馬,亦可再戰,以為朝廷屏藩。至於鄧將軍所部……”太監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用一種近乎冷漠的語氣說道,“……若能多拖住清軍一刻,便是為抗清大局多儘一分力,為朝廷保全更多元氣,雖死……猶榮啊。”
“雖死猶榮?”
跪在吳三桂側後方的戚睿涵,再也無法抑製胸中翻騰的怒火與悲憤,他捂著依舊劇痛的肩膀,猛地站起身來!儘管他穿著染血的道袍,身形因為失血和激動而有些搖晃,但此刻,他身上卻迸發出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正氣。他穿越時空,見識過未來的屈辱與苦難,深知這所謂的“大局”背後,是何等的肮臟與愚蠢。
“敢問公公,”戚睿涵的聲音清晰而冰冷,如同寒冰碎裂,“鄧將軍和他們麾下四百兒郎的命,難道就不是命?就不是大明子民?用他們必死的犧牲,去換取臨陣脫逃、棄友軍於絕境者的所謂‘安全’,這就是朝廷的‘大局’?這就是陛下和閣老們的‘老成謀國’?”
他向前踏出一步,儘管腳步虛浮,目光卻銳利如刀,直刺那太監:“他們此刻正在五岔口血戰,每一個呼吸都有人在倒下,他們陷入重圍,朝廷可有一兵一卒前去救援?可有任何後續的計劃接應他們突圍?哪怕隻是象征性的策應?可有?”
太監被戚睿涵這連珠炮似的、直指核心的質問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哪裡知道什麼後續計劃,他隻是一個傳聲筒而已。在戚睿涵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逼視下,他支支吾吾,額角滲出了冷汗:“這個……這個……陛下的旨意裡……並未……並未提及。兵凶戰危,局勢瞬息萬變……想來……想來隻要阮田二位大人能夠安全撤離,便是……便是大功告成,澤州之戰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大功告成?”戚睿涵氣極反笑,那笑聲中充滿了無儘的悲涼和刺骨的嘲諷,回蕩在寂靜的戰場上,讓每一個聽到的將士都感到心頭發冷,“哈哈哈……好一個‘大功告成’,那請問公公,我們呢?”
他猛地伸手指向周圍殘破的旌旗,指向那些或跪或站、臉上寫滿了疲憊、傷痕與茫然的幸存將士,指向更遠處依舊虎視眈眈的清軍陣地:“鄧從武部若全軍覆沒,清軍下一個合圍的目標,就是我們馬家坡。這數千將士的性命,朝廷可曾想過?可曾有過一星半點的安排?難道也要我們‘雖死猶榮’地戰至最後一兵一卒,流儘最後一滴血,為那些早已不知逃到何處、甚至可能正在背後嘲笑我們愚蠢的‘肱骨之臣’,再爭取一點微不足道的逃命時間嗎?”
“朝廷,是要借清軍之手,將我們這些不肯同流合汙、還可能知道太多內情的‘降軍’,一並清洗掉嗎?”
最後這一句,石破天驚,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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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太監被問得臉色煞白,渾身劇震,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所有的借口和托詞,在這血淋淋的現實和犀利的質問麵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那麼可笑可鄙。他臉上青白交錯,最後隻能惱羞成怒般地尖聲道:“你……你……大膽,妄測聖意,誹謗朝廷!雜家……雜家隻是傳旨。陛下的深意,聖心獨運,豈是我等臣子可以妄加揣測的?爾等……爾等隻需遵旨行事便可!”
說完,他仿佛生怕再多待一刻就會被這群絕望的士兵生吞活剝,將聖旨幾乎是塞到了依舊跪在地上、卻渾身散發著冰冷氣息的吳三桂手裡,然後帶著那幾名京營騎兵,如同喪家之犬般,匆匆上馬,頭也不回地向著來路,向著他們認為安全的後方,疾馳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彌漫的煙塵之中。
那卷明黃的絹布,此刻在吳三桂手中,卻仿佛有千鈞之重,更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手心劇痛,一直痛到靈魂深處。
吳三桂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站起身。他沒有去看那卷聖旨,也沒有再看那太監消失的方向,而是將目光,再次投向了五岔口的方向。那裡的天空,似乎都被無儘的硝煙和將士們噴灑的鮮血,染成了一種絕望的、令人心悸的暗紅色。他緊緊握著拳,那卷聖旨在他手中被捏得變形,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一滴滴滑落,與他之前噴出的那口鮮血,混合在一起,滲入這片飽經蹂躪的土地。
絕望,如同這深秋傍晚迅速彌漫開來的寒意,無孔不入,滲透了在場每一個人的骨髓,凍結了他們的血液,冰封了他們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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