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一般沉重。他知道,此去南京,不僅僅是為吳三桂個人洗刷冤屈,更是一場關乎抗清民族統一戰線存亡、關乎未來曆史走向的鬥爭。那個投靠了清廷的情敵張曉宇,此刻或許正為清軍打造著更恐怖的武器,時間,並不站在他們這一邊。
幾日準備後,吳三桂一行悄然離開了尚算安穩的成都,乘船沿江東下,奔赴那風波詭譎、等待審判的金陵城。
一路東行,舟車勞頓。越接近南京,氣氛似乎越發微妙。沿途經過的州縣,地方官員依例接待,禮儀周全,無可指摘,但那份恭敬之下,卻隱約透著一絲審視、疏離,甚至憐憫。關於山西戰事不利的各種流言早已不脛而走,版本各異,細節不同,但矛頭大多指向了“驕縱不馴”、“不聽調遣”的關寧軍和“先降流寇,再附南明”、身份尷尬的吳三桂。顯然,輿論的高地,已被阮大铖等人有意無意地引導和占據。
戚睿涵將這些細微之處一一瞧在眼裡,心中憂慮更甚。他注意到,有些酒館茶肆中,甚至有人暗中散布謠言,說吳三桂早有異心,與北邊暗通款曲。他將這些情況告知吳三桂,吳三桂隻是冷哼一聲,眼神更加陰鬱,卻並未多言,隻是趕路的速度,似乎又加快了幾分。董小倩則更加警惕,夜晚宿營時,親自安排崗哨,幾乎不曾安眠,確保了旅途未曾發生任何意外。
終於,在冬日的薄暮中,南京城那巍峨雄渾、飽經風霜的城牆,如同一條灰色的巨蟒,緩緩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之中。這座曾經的陪都,如今的弘光朝廷中心,依舊維持著一派虛浮的繁華景象。秦淮河上畫舫如織,燈火初上,絲竹管弦之聲隱隱傳來,歌女嬌柔的唱腔混雜著酒客的喧嘩,飄散在冰冷的空氣裡。仿佛北方的烽火連天、山西的血流成河、中原的生靈塗炭,都與這座紙醉金迷的城市毫無關係。然而,城門口森嚴的盤查,守軍臉上緊張疲憊的神情,以及空氣中那股混合著脂粉香、酒氣和某種隱約焦灼的氣息,卻又無聲地揭示著這繁華表象下的脆弱與不安。
吳三桂一行被安置在城西的一處驛館,並未得到立即召見。這種刻意的冷遇,更像是一種心理上的壓迫和試探。等待的幾日,漫長而煎熬。除了路振飛派人暗中遞來消息,表示他已抵京,願在庭上全力作證,並提醒他們小心阮大铖等人可能在庭外耍弄手段外,再無其他動靜。吳三桂每日在院中練武,以消耗內心的焦躁;戚睿涵則反複默記準備好的材料;董小倩倚窗而立,觀察著驛館外的動靜,如同一隻警惕的獵鷹。
審判之日,終於在一片陰霾的清晨到來。
地點設在內閣所在的文淵閣偏殿。這裡不似正式朝堂奉天殿那般開闊恢宏,卻更顯威嚴肅穆,帶著一種決定生殺予奪的壓抑感。殿內光線有些昏暗,高大的梁柱投下沉重的陰影,仿佛蟄伏的巨獸。空氣中彌漫著陳年書卷和檀香混合的氣息,卻壓不住那無形的緊張。
正前方設著三張公案,端坐著本次主審的三位大員:首輔馬士英居中,他麵色沉靜,眼神內斂,手指偶爾輕輕敲擊桌麵,看不出喜怒;兵部尚書史可法坐於左側,他麵容清臒,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憂色,眼神卻清澈而堅定;戶部尚書朱大典坐於右側,他大多時間低垂著眼瞼,仿佛在研究案上的卷宗,顯得頗為低調。
兩側侍立著錦衣衛力士,一個個身材魁梧,麵無表情,手持水火廷杖,如同泥塑木雕,卻散發著凜然的殺氣。後排則肅立著眾多身著各色品級官服的文武官員,一個個屏息凝神,殿內鴉雀無聲,唯有眾人輕微的呼吸聲和燭火偶爾的劈啪聲,落針可聞。
吳三桂身著侯爵常服,雖經風霜奔波,但腰杆挺得筆直,如同雪壓不彎的青鬆,他麵色沉毅,大步走入殿中,向三位主審官行了臣子之禮,然後昂然立於殿中。戚睿涵和董小倩作為隨員,被允許站在殿門內側旁聽。戚睿涵迅速掃視全場,看到了站在文官隊列前排,麵色沉毅、對他微微頷首示意的路振飛,也看到了坐在後方珠簾之後,那道模糊的、微胖的黃色身影——弘光帝朱由崧正在親自聽審。而在另一側,他看到了阮大铖、田仰、左良玉三人。阮大铖眼神閃爍,帶著一絲陰冷;田仰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左良玉則老神在在,仿佛事不關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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