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得失,實不足掛齒。朝廷已有明鑒,侯爺與全體關寧軍將士,乃此戰之首功!”
瞿式耜重重拍了拍吳三桂的臂甲,發出“砰砰”的沉悶聲響,仿佛在確認這副鐵甲下的身軀所承載的重量。“平西侯,同敞所言極是,不必過謙,更不必自責。本督已連夜上表朝廷,詳述戰功,為爾等請功。”他的目光掃過吳三桂身後那些傷痕累累、血汙滿身的將領,以及在堂外庭院中靜靜肅立、如同銅澆鐵鑄般的士兵們,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清晰地傳遍整個院落,“為彰此殊勳,壯我軍威,本督宣布,凡參與河南府守城之戰之關寧軍將士,無論官兵,每人賞黃金百兩,即刻發放。所有戰歿者,撫恤加倍,其家眷由朝廷一體供養,免其賦稅徭役。”
黃金百兩,這無疑是一筆足以讓尋常人家一夜暴富的重賞。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堂內堂外的關寧軍將士們,臉上卻並無多少喜色。他們大多數人隻是默默地站著,眼神空洞,或低垂著頭,或望向遠方,目光中更多的是對逝去同袍的無儘哀思,是對那八日地獄般經曆的痛苦回憶。
那些永遠倒在河南府城牆上下、洛河岸邊、狹窄巷陌之間的兄弟,那些在毒煙中痛苦窒息、在震天雷下粉身碎骨、在騎兵衝陣時被踐踏成泥的同澤,他們的血,他們的命,又豈是這黃白之物所能衡量、所能補償的?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的悲傷,黃金的許諾,反而更襯得這份悲傷沉重無比。
吳三桂深深一揖,甲葉隨之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三桂……代全體關寧將士,謝督師厚賞,謝朝廷恩典。”他直起身,臉上依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顯露出內心的波瀾。他猶豫了片刻,還是抬起頭,目光直視瞿式耜,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大堂瞬間安靜下來:“督師,不知……對於那畏敵如虎、貽誤軍機的馬吉翔,朝廷……最終如何處置?”
提到“馬吉翔”這個名字,堂內的氣氛瞬間為之一凝,仿佛有一股寒流掠過。戚睿涵和董小倩下意識地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壓抑不住的憤懣與寒意。站在吳三桂側後方的吳國貴等一眾悍將,更是猛地握緊了拳頭,額角青筋隱現,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空氣中似乎能聽到他們因極度憤怒而粗重起來的呼吸聲。
瞿式耜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如同蒙上了一層寒霜,他冷哼一聲,語氣中充滿了鄙夷與怒其不爭:“馬吉翔此人,貪生怕死,庸懦無能。屢次貽誤戰機,更縱容其部下潘化雲,不戰而逃,棄守伊川要地,致使你部側翼洞開,後勤斷絕,險些釀成全軍覆沒之慘禍。其行可鄙,其心可誅。按大明軍律,縱有十顆腦袋也不夠砍!”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透露出深深的無奈與一種難以言說的疲憊:“然……念在其乃桂王親眷,與皇室牽連甚深,陛下與桂王府的馬太妃……亦有回護之意。經朝中諸公反複商議,權衡……最終裁定……杖八十,革去所有官職爵位,於府中軟禁思過,非詔不得出。”
“什麼?杖八十?軟禁思過?”
吳國貴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腳下的青磚似乎都為之震動。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瞿式耜,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如同受傷的猛獸發出的咆哮:“督師,就隻是杖八十,軟禁?他馬吉翔貪生怕死,一紙空文假意支援,實則坐視我等於河南府孤軍苦戰,陷入絕境。那潘化雲更是不戰而逃,棄守伊川,如同在我等背後插了致命一刀。若非他們掣肘、背叛,我關寧軍何至於在河南府陷入重圍,何至於糧儘援絕,何至於……何至於折損兩萬三千餘弟兄?”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泣血般的悲愴,回蕩在空曠的大堂,撞擊著每一個人的耳膜:“那是兩萬三千多條活生生的人命啊,督師,都是我關寧軍百戰餘生、從遼東一路殺出來的好兒郎,是能抱著火藥包衝進敵陣的好漢,是能餓著肚子死守城牆三天的硬骨頭。他們……他們不是堂堂正正死在建奴的火銃毒氣之下,更多的是被這些所謂的‘友軍’、這些躲在後方貪墨軍餉的蠹蟲,活活坑死的,是被自己人的冷箭射穿脊梁的!”
吳國貴猛地扯開自己殘破的衣甲,露出胸前一道猙獰的、尚未完全愈合的傷口,聲音哽咽,幾乎字字帶血:“您看看,我們在前方流血拚命,他們在後方高枕無憂,最後罪魁禍首僅僅杖八十,軟禁了事?這……這天下還有公道嗎?這如何能告慰逝者在天之靈?如何能讓活著的弟兄們心服?如何能讓將士們再為這樣的朝廷效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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