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章程來,殿外卻又是另一陣更加急促、更加慌亂、夾雜著甲胄葉片激烈碰撞的鏗鏘之聲響起,如同喪鐘敲響,徹底打破了文華殿內死寂般的凝重。
“報——!陛下,緊急軍情,淮安……淮安……”一名渾身風塵之色、甲胄上甚至還帶著乾涸泥點與暗褐色血漬的將領,未經通傳便直接踉蹌著闖入殿中,撲通一聲,以一種近乎脫力的姿態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磚地麵上,頭盔甚至都歪斜了幾分。來人正是以忠勇剛烈著稱、新上任不久的江淮總兵兼前線守將閻應元。此刻,他臉色灰敗,如同蒙上了一層塵土,嘴唇因乾渴和焦急而裂開數道血口,眼中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那眼神裡,除了無儘的疲憊,更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悲憤與……一絲連這位百戰猛將都難以抑製的、對未知恐怖的恐懼。
“閻愛卿?你…你不在淮安鎮守,為何擅離職守,私自回京?難道淮安……”朱由崧心中那根繃緊的弦幾乎要瞬間斷裂,他厲聲問道,聲音卻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虛弱和顫抖,甚至帶上了一絲祈求般的希冀,希望聽到的不是最壞的消息。閻應元是出了名的硬漢,守江陰時便已名動天下,若非天塌下來的大事,絕不可能如此失態,更不可能擅離重鎮。
閻應元重重叩首,額頭撞擊在金磚上,發出沉悶而令人心悸的響聲,再抬起時,已是一片青紅,隱隱滲出血絲。他聲音嘶啞,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帶著血淚:“陛下,淮安……淮安及周邊盱眙、清河等縣,突發……突發大疫。軍民傷亡……十之七八,情勢……已然徹底失控了啊!城……城已不城!”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絕望的哭腔。
“什麼?”朱由崧猛地從龍椅上站起,巨大的動作帶倒了禦案上那隻精美的景德鎮禦窯青花茶盞,“哐當”一聲脆響,茶盞摔得粉碎,溫熱的茶水與碧綠的茶葉濺濕了攤開的奏章和那份來自東南的噩耗塘報,墨跡洇開,一片狼藉,他卻渾然不覺。肥胖的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隻剩下極度的驚駭,仿佛被人迎麵狠狠打了一拳。“何處來的瘟疫?何時開始?為何之前毫無征兆?軍中醫官何在?為何不加以控製?”他一連串地發問,聲音尖利得刺破了殿宇的沉寂。
閻應元抬起頭,眼中那恐懼與憤怒交織的複雜情緒幾乎要化為實質流淌出來:“回陛下,非是天災,實乃人禍。是清虜,是那些該被千刀萬剮的建奴!”他咬牙切齒,聲音因極致的恨意而扭曲變形,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前日夜間,有一支裝扮怪異至極的清軍小隊,人數不多,行動卻迅捷如鬼魅,趁夜色濃重,突襲至城下,他們不攻城,不放箭,隻是用奇怪的、從未見過的弩炮,向城內投擲了許多密封的陶罐。那些陶罐落地即碎,內中並無火藥,卻散發出陣陣難以形容的、帶著腐爛甜腥氣的惡臭煙霧,聞之令人作嘔。起初,末將還以為是什麼擾敵疲軍的宵小伎倆,或是尋常的毒煙,並未十分在意,隻命軍士遠離,以濕布掩住口鼻,並派人清理。誰知……誰知次日開始,凡是接觸到那煙霧,或者不小心碰觸過碎罐區域沾染的塵土,甚至隻是接觸過發病者的軍民,便開始陸續出現症狀——先是高燒不退,如同火燎,寒戰不止,繼而咳血不止,嘔血黑水,身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可怖的黑紫色斑塊,不出兩三日,便……便紛紛倒斃,死狀淒慘,麵目猙獰,肢體扭曲,仿佛經曆了極大的痛苦。”
“如今淮安城內,已是十室九空,哀鴻遍野,死者枕藉,連……連抬屍掩埋的人手都找不齊了啊。城頭守軍,一日之內便能減員三成。末將離城時,城內……已如鬼域,白日亦少見人煙,唯有烏鴉蔽空,野狗噬屍……”他的描述,細致而可怖,讓整個文華殿陷入了一種毛骨悚然的、死一般的寧靜。連見慣了風浪、心硬如鐵的何繼恩都下意識地用袖子死死掩住口鼻,仿佛那無形無影、卻能索人性命的瘟疫惡臭已然彌漫殿中,臉上血色儘褪,雙腿微微打顫。
朱由崧聽得目瞪口呆,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連血液都要凍結。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是被一團沾滿瘟疫的棉絮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腦海中不由自主地、不受控製地浮現出淮安城人間煉獄般的慘狀——曾經商鋪林立、人聲鼎沸的街道,如今屍骸堆積,蒼蠅成群;曾經駐守著精兵強將的城牆,如今崗哨稀疏,旗幟無力地垂落;曾經溫暖的民居,如今門戶洞開,死寂無聲……那曾經拱衛南京的江北重鎮,連接南北的漕運樞紐,如今竟成了瘟疫蔓延、死亡滋生的溫床和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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