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含氣泡、雜質較多,嚴重影響透光。商議之後,他們決定雙管齊下,幾種材料都進行嘗試,甚至還包括了尋找天然純淨的金剛石碎屑用於打磨的可能性。
小小的廂房工坊裡,很快響起了持續而富有節奏的、細微的沙沙聲。那是匠人們將鏡坯(最初隻是粗糙切割成小圓片的水晶或玻璃)壓在平整的鐵板或銅板上,加入不同目數、細如粉塵的金剛砂與水調成的研磨漿,用手指或特製的小夾具施加極其均勻的壓力,耐心地、一圈又一圈地旋轉打磨的聲音。這聲音單調而枯燥,卻承載著窺破天機的希望。
失敗如同秋日的落葉,一片接一片地無聲飄落。第一輪打磨出的十幾組鏡片,在方以智用他帶來的、用於觀察天體或遠物的單筒“望遠鏡”原理臨時搭建的檢驗光具座上測試後,幾乎全軍覆沒。不是中心與邊緣厚薄不均,導致成像扭曲;就是曲麵不規整,出現奇怪的波紋;或者內部有看不見的細微裂痕,一旦放大使用便現形。透過這些鏡片看東西,依舊是一片混沌的色塊與光暈,莫說微生物,連一根頭發絲都看不真切。
那位最初提出質疑的老玉匠,看著自己辛苦數日磨出的鏡片被判定為不合格,不由得再次搖頭,對方以智語重心長地說:“方公子,非是小老兒推諉,實是人力有時而窮。您這要求,已非‘匠’之範疇,近乎於‘道’,需得心手合一,乃至運氣加持方可。”言語間的退意已十分明顯。
戚睿涵沒有氣餒,或者說,他強迫自己不能氣餒。他憑著越來越清晰的記憶,在燈下重新繪製了更具體的示意圖,標注了物鏡和目鏡大概的焦距範圍、所需的放大倍率,甚至嘗試解釋了球差和色差的概念(儘管他用的是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詞語)。他挽起袖子,和匠人們一起蹲在滿是泥水的工作台旁,不顧身份的差異,討論著打磨的手法是應該“推”還是“拉”,壓力的輕重如何把握,何時該更換更細一級的金剛砂進行拋光。
汗水混合著灰黑色的金剛砂泥漿,沾濕了戚睿涵原本素雅的文士長衫,修長的手指上也磨出了好幾個亮晶晶的水泡。董小倩時常默默地從門外進來,不發一言,隻是將乾淨的汗巾和一碗清水放在他手邊,看著他與工匠們爭論時那專注而執拗、甚至帶著幾分狼狽的背影,清澈的眼眸中滿是無法言說的關切與一絲難以排遣的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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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以智則主要負責理論推演和機械結構設計。他翻出自己著述的《物理小識》手稿,反複查閱其中關於“光”、“視”、“鏡”的記載,結合西洋傳入的幾何光學知識,在宣紙上用工筆繪製出透鏡組合的光路圖,反複計算著不同曲率、不同間距透鏡組合可能帶來的放大效果與像差。支架的設計更是幾經變更。
最初是用上好的硬木製作,結構精巧,榫卯結合,但很快發現木質極易受南京秋日潮濕空氣的影響而變形,哪怕細微的形變也足以導致光路偏移,前功儘棄。於是他又設計了一套更為複雜的黃銅套筒、齒軌和精細的調節旋鈕,請來城裡一位以手藝精巧著稱的銅匠師傅打造。那銅匠對著那些前所未見的、標注著複雜尺寸和公差的圖紙琢磨了半晌,撓著頭皮,才勉強依樣畫葫蘆地打出個雛形。然而組裝起來後,卻顯得笨重不堪,調節旋鈕時滯澀難用,且金屬加工精度有限,齒輪齧合間隙過大,根本無法實現平穩精確的對焦。
第二十次組裝測試失敗後,工坊內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沉默。那個黃銅支架歪歪斜斜地立在桌子中央,像一隻醜陋而殘廢的金屬昆蟲。上麵用粗糙的夾具固定著的兩片好不容易磨得略像樣些的水晶鏡片,在再次嘗試觀察一滴李大坤設法從疫區邊緣送來的、號稱“可疑”的汙水樣本時,視野裡依然隻能呈現出一團模糊晃動、色彩紊亂的光暈,別說細菌,連稍大點的雜質輪廓都分辨不清。
一位琉璃匠人默默地歎了口氣,開始收拾自己那套陪伴了半生的工具,準備告辭,言語間已帶了明顯的退意:“戚公子,方公子,非是小人不願效力,實是才疏學淺,愧對厚望。這等神物,或非凡夫所能造就。”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秋雨,雨絲敲打著窗欞和庭院中的芭蕉葉,聲音細碎而綿密,更添幾分人心底的淒清與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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