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卻人跡罕至的寺廟禪房,有時甚至是在夜間行駛的馬車裡。接觸的過程比想象的還要順利。張漢、蔣文卓、王樹德這些人,在薛宗周展示出的“內部消息”(一些無關緊要但足以取信於人的考場安排信息)和“保證高中”的誘惑麵前,幾乎沒怎麼猶豫,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蒼蠅,撲了上來。
張漢出手最為闊綽,一擲五千兩,眼睛都不眨一下,隻反複叮囑“務必穩妥”。蔣文卓則略顯謹慎,但在驗看了一份模糊的“樣本”試題後,也咬牙拿出了四千兩。王樹德仗著家勢,本想壓價,但在薛宗周作勢要尋找其他買家時,立刻慌了神,乖乖奉上四千五百兩。
看著那一張張巨額銀票,一錠錠白花花的銀子,被秘密運送到他們在京城設立的秘密據點,藏入地窖,傅山心中並無絲毫賺取橫財的喜悅,隻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悲涼的諷刺。這些讀書人,口中念著聖賢書,筆下寫著仁義道德,心中卻早已將氣節賣與了權勢和富貴。如今,在更大的誘惑和更深的墮落麵前,他們更是如此輕易地就被另一場肮臟的交易俘獲,渾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懸崖邊緣。
會試的日子終於到了。淩晨時分,貢院門口已是人山人海。士子們排成長龍,在初春的寒風中瑟瑟發抖,等待著決定命運的時刻。他們手中提著考籃,裡麵裝著筆墨紙硯、食物清水,臉上表情各異,有緊張,有期待,有茫然,也有故作鎮定。
貢院大門緩緩開啟,森嚴的搜檢開始了。如狼似虎的差役們仔細搜查著每一個士子的全身,連辮子、鞋襪、食物都不放過,防止夾帶。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張漢、蔣文卓、王樹德三人也混在隊伍中。他們懷中雖未攜帶片紙隻字,但心中卻揣著那個價值千金的秘密。經過搜檢時,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手心冒汗,尤其是當差役冰冷的目光掃過他們時,更是幾乎要窒息。所幸,搜檢並未發現任何異常。踏入那扇沉重的龍門,三人不約而同地在心底長舒了一口氣,既有闖過一關的慶幸,更多的是即將一步登天的興奮與激動。
號舍狹小逼仄,僅容一人轉身。隨著考題下發,貢院內很快隻剩下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以及偶爾的咳嗽、歎息。
張漢、蔣文卓、王樹德迫不及待地展開試卷,當看到那幾道熟悉的題目赫然在列時,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狂喜之下,他們按照早已在心中默念了無數遍的、或是高價請槍手提前構思好的文章,奮筆疾書。
或許是為了讓自己的文章更顯“真才實學”,以掩蓋舞弊的心虛;或許是買到考題後找的槍手本身就對清廷曲解經義有所不滿;又或許是命運使然,他們在回答一些關鍵經義題目時,有意無意地規避了清廷官方欽定的朱熹集注或其他禦用學者的解釋,而是采用了更接近儒家經典原意,甚至帶有前明士人慣常思維的闡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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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埋頭疾書,仿佛已經看到了金榜題名、瓊林赴宴、跨馬遊街的無限風光,卻不知自己的筆,正為自己掘開墳墓。
試卷經過嚴格的彌封、謄錄,然後送至閱卷官處評閱。由於曹本榮、李振鄴早已被打點,張漢、蔣文卓、王樹德三人的試卷果然被慧眼識珠,給予了高分。
放榜之日,貢院外牆前人潮洶湧。當張漢、蔣文卓、王樹德的名字赫然出現在金榜前列時,三人欣喜若狂,在人群中幾乎要手舞足蹈。張漢隻覺得那五千兩銀子花得千值萬值,立刻吩咐隨從大擺宴席慶賀;蔣文卓已經開始幻想如何衣錦還鄉,震懾鄉裡;王樹德更是趾高氣揚,覺得自家在新朝的地位已然穩如泰山。
然而,他們並未察覺到,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悄然收緊。命運的轉折,往往源於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和不肯屈服的人。
一位名叫趙永的漢軍旗籍考生,家境尋常,但為人頗有學識,且性格狷介,報複心較強。他原本對自己的成績抱有相當期望,卻意外名落孫山。而當他看到高中者中竟有張漢、王樹德這等平日聲名狼藉、學問淺薄的紈絝子弟時,心中頓時疑竇叢生,憤懣難平。
“彼等豎子,何德何能,竟敢竊居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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