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漢大臣。他剛剛得知南方戰事失利的詳細戰報,正焦頭爛額,沒想到後院竟然起火,還是在他極為看重的、用以籠絡漢人的科舉上。這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了他的臉上。
孝莊太後坐在珠簾之後,雖未直接發聲,但那透過珠簾傳來的冰冷目光,足以讓殿內所有大臣感到刺骨的寒意。她深知此事若處理不當,不僅會寒了那些真心投靠的漢官之心,更會助長漢人士林對清廷的抵觸情緒,甚至給南方的抗清勢力以口實。
“皇上息怒。”多爾袞強壓怒火,沉聲道,聲音如同金鐵交鳴,“科舉舞弊,國法難容。此事必須徹查到底,嚴懲不貸,以儆效尤,以正視聽!”
很快,一隊精銳的侍衛衝入了曹本榮和李振鄴的府邸,不由分說,將兩位數日前還風光無限的主考官直接鎖拿,投入刑部大牢。緊接著,順治帝在多爾袞和孝莊的示意下,頒布嚴旨,親自在武英殿複試所有中榜進士,由多爾袞、範文程等重臣親自監督。
武英殿內,燭火通明,卻更添幾分森嚴。皇帝高踞寶座,攝政王、諸位王公貝勒、大學士、六部九卿環列兩旁,目光如炬,盯著殿中央那群新科進士。
張漢、蔣文卓、王樹德等人被帶來時,已是麵如土色,雙腿發軟。他們萬萬沒想到,金榜題名的喜悅尚未散去,便迎來了這滅頂之災。殿試的氣氛遠比貢院更加壓抑,那一道道審視的目光,仿佛能剝開他們的皮肉,直窺內心。
複試的題目並不算艱深,但對於張漢、蔣文卓、王樹德這類全靠舞弊和提前準備才能上榜的人來說,在這眾目睽睽、天威震懾之下,無疑是巨大的考驗。張漢拿起筆,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腦子裡一片空白,原本背得滾瓜爛熟的文章,此刻竟一個字也記不起來,支支吾吾,寫出的句子前言不搭後語;蔣文卓勉強寫了幾行,卻是詞不達意,漏洞百出,經義闡釋更是完全偏離了清廷的要求;王樹德更是冷汗涔涔,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筆都握不穩,墨汁滴落在考卷上,汙濁一片,幾乎癱軟在地。
結果不言而喻。當這幾份不堪入目的答卷被呈送到順治帝和多爾袞麵前時,尤其是發現他們在幾道關鍵經義題目的回答上,果然多有悖離清廷官方解釋、甚至隱隱有懷念前明意味之處時,福臨的怒火達到了頂點。
“爾等鼠輩!”福臨猛地一拍禦案,小小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氣勢,“不僅舞弊營私,玷汙科場,竟還敢妄解經義,悖逆朝廷。其心可誅,其罪當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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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話語如同死刑判決,回蕩在武英殿中。曹本榮、李振鄴徇私枉法,貪墨瀆職,即刻處斬,家產抄沒,親族流放。張漢、蔣文卓、王樹德,舞弊欺君,大逆不道,同樣押赴菜市口,明日午時,斬首示眾。
旨意一下,滿朝震動。曹、李二人自是麵如死灰,癱軟在地,悔不當初。而張漢三人則徹底崩潰,哭嚎求饒之聲淒厲無比,回蕩在武英殿外冰冷的石階上,卻無法改變那已然注定的、血色的終局。
次日,北京菜市口。
雖是午時,但天色卻異常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京城,仿佛一塊巨大的裹屍布,透不出一絲陽光。寒風卷起地上的塵土和碎紙,更添幾分肅殺淒惶。
刑場周圍被手持長槍、腰挎彎刀的八旗兵丁嚴密把守,圍成了一個巨大的圈子。看熱鬨的百姓擠得裡三層外三層,踮著腳尖,伸長脖子,臉上表情各異,有麻木,有好奇,有恐懼,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對權勢者轟然倒塌的快意。
張漢、蔣文卓、王樹德三人被剝去了嶄新的進士袍服,身著肮臟的白色囚衣,背上插著亡命牌,五花大綁,跪在臨時搭建的刑台之上。
他們麵無人色,眼神渙散,身體抖如篩糠,涕淚橫流,下身更是濕漉漉一片,騷臭難聞。昔日揮金如土、趾高氣揚的神采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對死亡的極致恐懼和無比的悔恨。監斬官麵無表情地坐在台上的公案後,如同泥塑木雕,隻有偶爾看向滴漏的眼神,顯示他在等待著午時三刻的到來。
人群之中,傅山、薛宗周和王如金混在其中。傅山戴著鬥笠,遮住了大半麵容;薛宗周挎著藥箱,仿佛隻是個看熱鬨的郎中;王如金則擠在人群最前麵,看似一個粗魯的閒漢,實則全身肌肉緊繃,如同拉滿的弓弦。傅山目光冷靜地掃過刑場,評估著兵丁的分布、地勢的優劣,又看了看陰沉的天空,對不遠處的薛宗周和王如金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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