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以福建為晉身之階。我等身為大明宗室、朝廷重臣,深受國恩二百七十餘載,豈可向那出身流寇的李自成屈膝投降?當堅守福州,與城共存亡,以身殉國,方能全我輩臣子之節,上報君王,下對黎民。豈可貪生怕死,苟且偷生,背負這降賊之千古罵名!”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悲憤與絕望。
朱聿鍵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著激動不已、老淚縱橫的黃道周,嘴角扯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容:“黃先生,你的忠心,你的氣節,寡人知曉,寡人……感念於心。”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然……先生請睜眼看看,如今這福建,這福州,還能守嗎?鄭芝龍已降,水陸門戶儘數洞開,大順雄師不日即可兵臨城下。城內兵微將寡,糧草器械又能支撐幾時?城外……可有援軍?難道真要為了朱家一姓的顏麵,為了那早已飄渺的忠君名節,讓這滿城文武,讓這數十萬福州百姓,都為寡人這無用之身殉葬嗎?”他的話語中充滿了無力與深沉的悲哀。
“殿下,名節重於泰山,氣節長存天地。”黃道周捶打著胸膛,痛心疾首,“縱然身死國滅,亦要青史留名,讓後人知我大明有死節之臣。豈可苟且偷生,向逆賊低頭,使祖宗蒙羞啊!”他跪倒在地,以頭搶地,咚咚作響。
朱聿鍵緩緩搖頭,眼神黯淡無光,仿佛所有的希望都已熄滅:“青史留名……若因寡人一念之固執,致使福州城破,玉石俱焚,百姓遭屠戮,繁華化為焦土,那才是真正的千古罪人,萬死難贖其咎。”
他掙紮著站起身,步履蹣跚地走到案前,伸出顫抖的手,緩緩解下腰間那代表藩王身份與榮耀的蟒袍玉帶,又取過案上一柄裝飾華貴的佩刀。他凝視著玉帶,眼中閃過最後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隨即猛地揮刀,隻聽“哢嚓”一聲清脆的斷裂聲響,那精致的玉帶應聲而斷,落在地上。
他沉痛而決絕地說道:“大明至此,氣數已儘,非人力可挽回。其根源在於自身之腐朽,在於天數之輪回。寡人……又何苦以此殘軀,為這早已不堪、積重難返的王朝殉葬?不如……不如順應天命,歸附新朝,或能……保此一方百姓之安寧,為朱家保留一絲血脈。”斬斷玉帶,象征著他與舊朝的決裂,也耗儘了他最後的心力。
“殿下,你……你怎能……”黃道周見朱聿鍵做出如此決絕的舉動,心如刀絞,知道大勢已去,再難挽回。他萬念俱灰,一股熱血直衝頂門,猛地從地上爬起,厲聲長嘯:“君王死社稷,臣子殉君王。老夫無能,無力回天,有負先帝托付之重,唯有以這一腔熱血,謝罪於天下,報效皇明列祖列宗於地下!”說罷,他用儘全身力氣,低頭便向殿中一根粗大的梁柱猛撞過去,意圖以死明誌。
殿內侍從一片驚呼,卻來不及阻攔。就在黃道周花白的頭顱即將撞上堅硬梁柱的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矯健的身影如疾風般從殿外閃入,在最後關頭猛地攔腰抱住了黃道周。正是奉父命前來保護並協助勸說唐王與黃道周的鄭成功。他年輕力壯,動作迅捷,恰好目睹此景,及時出手。
“黃閣老,萬萬不可,不可啊!”朱成功緊緊抱住奮力掙紮的黃道周,聲音急切而誠懇,“閣老一身係天下士林之望,一身學問關乎文明傳承,豈可因一時之悲憤,輕棄此有用之身!”
“放開我,鄭森,你這背主家奴之子!你父子背信棄義,賣主求榮,如今還要攔我儘忠嗎!”黃道周悲憤交加,一麵奮力掙紮,一麵厲聲斥罵,老淚縱橫。
場麵一時混亂不堪。朱聿鍵看著眼前這忠臣尋死、少年救人的一幕,心中更是五味雜陳,卻也更加下定了決心。他無力地揮了揮手,對聞聲趕來的侍衛和官員下令:“傳寡人旨意……接受鄭總兵建議……準備……準備率唐王府及福州文武官員……開城……歸降大順。”這句話仿佛用儘了他全部的力氣,說完之後,他幾乎癱軟下去。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般迅速傳遍福州城。與高層的悲壯絕望不同,大部分的官員和普通百姓在最初的驚愕之後,反而普遍鬆了一口氣。持續的戰爭陰雲早已讓他們疲憊不堪,和平過渡意味著身家性命和財產的保全,意味著秩序可以儘快恢複。當先頭抵達的大順軍隊在李過的指揮下,秩序井然地開進福州城時,並未出現想象中的混亂與劫掠,反而秋毫無犯,迅速接管城防,安撫人心。朱聿鍵及其家眷、屬官受到了禮遇,被妥善安置於特定宅院,等待後續處置。
然而,黃道周在被朱成功救下之後,便被安置回自己的宅邸。他自此一言不發,閉門謝客,拒絕飲食湯藥,以絕食這種沉默而慘烈的方式,表達著他最後的抗議與殉國之誌。他額頭的傷勢經過醫官處理已無大礙,但內心的創傷與幻滅,那種“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徹骨之痛,遠比身體的傷痛更為致命。心死之哀,莫大於此。
戚睿涵和董小倩在安平處理完與鄭芝龍的初步交接事宜後,隨即趕赴福州。聽聞黃道周絕食殉節的消息,二人深知,這位老人性情剛烈,學問氣節皆為世所重,若不能解開其心結,即便福建全境已定,也終究是留下了一個巨大的遺憾,甚至可能成為未來爭取天下士人之心的一道障礙。於公於私,他們都必須再去嘗試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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