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山鬆跪在下方,感受到皇帝語氣中的寒意,身體伏得更低,語氣帶著明顯的不確定和惶恐:“回陛下,臣……臣亦不知其詳。隻是……據一些未經證實的坊間傳聞,米大人在此次視察青州期間,似乎……似乎納了一房妾室。或許……他是心係佳人,故而情難自禁,私下前往相會?”他小心翼翼地揣測著,試圖為這匪夷所思的行為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納妾?”李自成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怒氣,“即便納妾,何不明媒正娶,風風光光將人接回京城府邸安置?如此鬼鬼祟祟,私自離崗,視朝廷法度為何物?視朕的褒獎為何物?他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憤怒之餘,皇帝那經曆過無數風浪的敏銳直覺,卻讓他立刻察覺到事情絕非“納妾”二字那麼簡單。米桂琦是他親自提拔、寄予厚望的年輕官員,意在將其培養成肅清吏治、革除前明積弊的一把利刃。若他真在此刻沉迷女色,甚至因此擅離職守,那不僅是個人失德,更可能意味著青州案背後尚有未曾揭露的隱情,而米桂琦本人,或許已經陷入了某種精心布置的、難以脫身的羅網。這讓他感到一種被背叛的憤怒,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戚睿涵!”李自成沉聲喚道,語氣不容置疑。
“臣在。”戚睿涵應聲出列,心中也是一沉。光祿大夫府暖閣中的擔憂,竟如此快地成了現實的第一步。
“你隨朕即刻出發,親赴青州。不必聲張,輕裝簡從。朕倒要看看,米桂琦到底在搞什麼名堂,那青州府衙,又是怎樣的龍潭虎穴!”皇帝的決心已定,他要親自去揭開這層迷霧,看看他親手挑選的這把“利刃”,是否已然鏽蝕,或者,已為人所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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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鑾駕並未大張旗鼓,隻帶了必要的侍衛和戚睿涵等近臣,在漸深的夜色中悄然離開了北京城。車輪碾過官道的石板,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轆轆聲,一路向南。車廂內,李自成閉目不語,臉色陰沉如鐵,搭在膝上的手指時而收緊,時而鬆開,顯露出內心極不平靜。戚睿涵亦沉默著,腦海中不斷回響著劉菲含那洞察細微的分析、董小倩那通透世情的判斷,以及米桂琦往日那年輕而充滿銳氣、在兗州案中麵對誘惑毫不動搖的麵容。他無法將那個形象與為美色擅離職守的糊塗官員輕易重疊,這讓他心中的疑慮如同車外彌漫的夜色,愈發濃重。
抵達青州地界時,已是次日午後。天空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仿佛觸手可及,不見一絲陽光。曠野裡的風帶著濕冷的寒意,卷起塵土和枯草,吹得旌旗獵獵作響,卻吹不散那彌漫在空氣中的、幾乎凝滯的壓抑。遠處的青州城廓在灰蒙蒙的天色下,輪廓顯得模糊而沉重,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默地注視著這群不速之客。
青州知府衛曼福早已得到快馬通報,率領府衙一眾屬官,在城門外躬身迎候。他依舊是一副謙卑恭謹的模樣,官袍整齊得沒有一絲褶皺,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驚訝,仿佛對皇帝的突然駕臨毫無準備,卻又努力維持著地方大員的體統,隻是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過於用力的躬身,泄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臣青州知府衛曼福,率青州府衙上下,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他跪伏在地,聲音平穩中帶著一絲刻意壓製的喘息,聽起來情真意切,卻又仿佛隔著一層薄紗,讓人探不清底細。
李自成並未讓他立刻起身,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在他以及他身後一眾低垂的頭顱上緩緩掃過,那目光冰冷而極具穿透力,仿佛要剝開他們恭敬的外殼,直視其靈魂深處。他直接開門見山,聲音冷峻如這陰晦的天氣,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衛曼福,米桂琦何在?”
衛曼福的頭垂得更低,幾乎要觸到冰冷的地麵,恭敬地回答:“回陛下,米欽差……米大人他……他身體略有不適,正在城內驛館歇息。臣這就派人去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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