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祿大夫府的庭院,在永昌十一年四月的微寒中,顯得格外幽深。幾株晚梅倔強地依偎在嶙峋的假山旁,枝頭綴著稀稀疏疏的殘蕊,在料峭春風裡吐露著最後一絲冷香,那香氣若有若無,仿佛也沾染了這庭院主人心頭那抹揮之不去的疑慮。暖閣內,炭盆燒得正旺,上好的銀霜炭偶爾爆出一兩聲細微的劈啪脆響,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努力驅散著自門窗縫隙滲入的、屬於早春的最後一絲寒意。
戚睿涵、白詩悅、袁薇、董小倩、刁如苑、劉菲含六人圍盆而坐。他們剛剛結束了對近日朝中最為引人注目的米桂琦青州賑災一案的討論,空氣中彌漫的不僅是暖意,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凝重。
劉菲含輕輕放下手中那盞溫熱的雨前龍井,白瓷盞底與紫檀木桌麵接觸,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她微微蹙著眉,那雙習慣於在實驗室和數據中尋找邏輯的眼睛,此刻正閃爍著洞察細微的光芒。“……如此說來,米欽差這次差事辦得,表麵上是風光圓滿,揪出了商征貿這個蛀蟲,得了陛下褒獎,可我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哦?菲含覺得何處不對?”戚睿涵聞言,將目光從跳動的火焰上移開,轉向劉菲含。他剛從宮中回來不久,身上還帶著宮禁之地的肅穆氣息,雖也參與了今日對米桂琦述職的評議,卻並未如劉菲含這般敏銳地捕捉到那些潛藏在表象之下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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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菲含沉吟片刻,似在腦海中仔細回放今日大殿上的場景,組織著語言:“今日他在殿上回話,言語固然清晰,條理也算分明,引用的數據、列舉的證供都無可挑剔。但……他的眼神,偶爾會遊移,尤其是在陛下嘉獎之時,非但沒有喜色,反似有瞬間的恍惚。氣息也比往日略浮,不似他平素那般沉靜如水。尤其是當陛下看似隨意,實則犀利地問及青州吏治細節,譬如府庫日常稽查流程、衛曼福知府過往考績時,他雖有問必答,應答如流,卻少了幾分我們之前在他處理兗州案時看到的那種深入剖析、直指核心的銳氣,倒像是……心思被什麼東西牽絆住了,回答流於表麵,隻求穩妥。”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觀他麵色,雖經修飾,但眼下仍能看出些許青影,精神似乎有些不易察覺的疲憊,這不像是辦妥了大案、卸下重擔後的如釋重負,反像是經曆了什麼耗神費力、難以安眠之事。”
袁薇一直安靜地聽著,此時接口道:“菲含這麼一說,我倒也想起來了。那個同知商征貿,認罪認得未免太過爽快,幾乎是將所有罪責一肩扛下,對於挪用、轉賣九成賑災糧餉至鬆江之事供認不諱,賬目、人證皆指向他,他卻絕口不提上官衛曼福是否有失察之責,甚至連一句‘未能及時察覺’之類的場麵話都沒有。這不合常理,底下人如此膽大妄為,近乎掏空了青州賑濟之根本,他一個主持日常政務的知府,怎能全然脫了乾係?仿佛那衛曼福是透明人一般。”
白詩悅伸出纖長的手指,用火鉗輕輕撥弄著炭盆中通紅的炭塊,幾點火星隨之飄起,又迅速湮滅。她聲音輕柔,帶著一絲不確定:“或許……那衛曼福確實手腕高明,將自己摘得乾淨?米欽差畢竟年輕,官場曆練尚淺,被他那副恭順勤勉的樣子蒙蔽了也未可知。”
董小倩緩緩搖了搖頭,她曆經世事變遷,從明末江南的煙雨到如今大順京城的繁華,看問題的眼光更為通透。“官場之上,盤根錯節,上下其手乃是常態。商征貿若非得了某種默許,乃至是更明確的指使,豈敢輕易動用那九成糧餉?如此巨量,絕非他一個同知能獨自遮掩過去的。米桂琦此番隻拿下商征貿,卻未能動衛曼福分毫,甚至連一絲懷疑都未曾公開表露,要麼是確實證據不足,拿他無可奈何,要麼……便是他自身有了顧忌,投鼠忌器,不得不就此止步。”
刁如苑經營商海多年,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物與交易,她冷靜地分析道:“米桂琦出身將門,其父米喇印將軍素以剛直不阿著稱,家教應當不差。他此前在兗州案中表現出的定力,連當地豪強精心準備的美人名畫都未能動搖其心誌,可見並非輕易能被財物美色打動之人。衛曼福若想用尋常手段拉他下水,恐怕難以奏效。除非……他找到了米桂琦真正的弱點,或者說,投其所好,擊中了他內心最柔軟或者最渴望、最不設防的部分。”她的話沒有說儘,但意思已然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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