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肥胖的身軀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他已是古稀之年,曆經前明、大順兩朝宦海沉浮,最是懂得權衡利弊,明哲保身。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慢慢拿起一瓣檸檬,遲疑了一下,終於放入口中。
那強烈的酸澀瞬間衝擊著他老邁的味蕾,讓他臉上的皺紋都痛苦地擠在了一起,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但他迅速低下頭,避開所有人的視線,含糊卻又異常清晰地、幾乎是咬著牙說道:“老臣……老臣也覺得,此果滋味,初嘗新奇,細品之下……甚是甘甜。”說完,他便保持著低頭的姿勢,再也不肯抬起,仿佛要將自己縮進那厚重的朝服裡。
司馬門嘴角那絲極淡的笑意似乎微不可察地深了一分,他轉而看向一旁的兵部尚書史可法。
史可法麵容清臒,神色一貫肅穆剛毅,此刻更是緊繃如鐵。他盯著手中那瓣金黃色的檸檬,如同盯著一個燙手的山芋,沉默了片刻。殿內所有人的心都隨著他的沉默而提到了嗓子眼,空氣仿佛凝固了。這位以剛直不阿、忠勇報國著稱的內閣次輔,會如何應對這顯而易見的荒謬?
隻見史可法的眉頭越皺越緊,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將檸檬放入口中。他的臉頰肌肉因極度的酸意而微微抽搐,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才極其艱難地將那口酸汁咽下。然後,在司馬門那平靜卻迫人的目光注視下,他垂下眼簾,盯著腳下的金磚,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一字一頓地說道:“臣……亦覺甘甜。”
這“甘甜”二字,仿佛耗儘了他全身的力氣。
緊接著,隊列中的顧炎武、王夫之、黃宗羲……這些素以學問氣節聞名天下的大儒、名臣,在司馬門那無聲卻重若山嶽的壓力下,竟也紛紛效仿。或快或慢,或神情坦然仿佛真的嘗到了甜味,或麵露掙紮最終化為無奈的順從,但最終,他們都吐出了那違心的兩個字——“甘甜”。甚至連剛剛因開拓海外、揚威異域而備受封賞的延平侯朱成功,在短暫的猶豫後,緊握著拳,也沉聲給出了同樣的答案:“末將……以為甜。”
龍椅上的李天淳看著眼前這“眾口一詞”的景象,似乎覺得頗為有趣,甚至帶上了一絲孩童般的得意,笑道:“眾卿家口味倒是頗為一致。看來這英吉利來的檸檬,確是甜果,名不虛傳。司馬公公,稍後送些到朕的寢宮,朕要再細細品嘗。”
司馬門對皇帝這天真的評論不置可否,他緩緩踱步,走下禦階,猩紅的袍角在光潔的金磚上無聲拂過。他開始在百官隊列中穿行。他的腳步很輕,落在堅硬的地麵上幾乎沒有聲音,但這死寂大殿中的每一步,都仿佛精準地踏在眾人的心跳節拍上,帶來一陣陣心悸。
他先是走到那幾個方才最先附和的年輕官員麵前,停下腳步,重複問道:“甜的?”
“是,是甜的,千真萬確!”幾人忙不迭地回答,額上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又走到一直低著頭的錢謙益麵前,停下,雖未再開口詢問,但那審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幾乎要將錢謙益的脊梁壓彎。
接著,他依次走過史可法、顧炎武、王夫之等人麵前,每至一人麵前,便停下腳步,目光直視對方,重複著那個簡單到極致,卻又殘酷到極致的問題:“酸的,還是甜的?”
被問者無不避開他那銳利如刀的目光,或深深低頭,或側目他顧,用各種姿態,給出那個唯一的、不容置疑的答案:“甜的。”
整個建極殿,仿佛被一種無形的、粘稠的力量所徹底掌控。真理在絕對的強權麵前,變得如此蒼白無力,如此可笑。酸即是甜,黑即是白,指鹿為馬的故事,在這永昌十七年的初夏,借著這海外奇果“檸檬”,再次堂皇上演。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順從氛圍幾乎要徹底凝固,將最後一絲異議都碾碎之時,一個蒼老卻帶著明顯不滿和譏誚的聲音,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驟然響起,狠狠打破了這片精心營造的“甘甜”假象:
“司馬公公此言差矣。老夫嘗此果,分明酸澀無比,尖銳刺口,難以入喉,何來甘甜之說?簡直是荒謬絕倫!”
眾人心頭巨震,循聲望去,隻見內閣首輔、少師宋獻策手持笏板,大步從隊列中邁出。他手中拿著那瓣隻被咬了一小口的檸檬,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嫌惡與憤慨,花白的胡須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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