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領工匠們日夜鑽研改良的火炮圖紙、精心繪製的精確海圖,那些凝聚了心血與希望、旨在讓大順走向更廣闊天地的努力,仿佛都在司馬門這輕飄飄的一句話中被徹底否定、無情踐踏。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一絲腥甜,才勉強忍住沒有當場厲聲駁斥。
然而,這三條已然石破天驚、足以動搖國本、遺禍無窮的政令,似乎還遠不是司馬門今日的終點。他微微揚起下巴,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殘忍的平靜,目光若有似無地瞟了一眼身旁如同泥塑木雕般的皇帝李天淳。那眼神中沒有任何臣子對君主的敬畏,甚至連一絲表麵的敷衍都欠奉,隻有一種主人打量無用物品、甚至帶著些許厭棄的冷漠。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特有的陰柔嗓音,說出了最終,也是最駭人聽聞、足以載入史冊的話:
“其四……”這聲音不高,卻像一道淬了劇毒的冰錐,挾帶著徹骨的寒意,刺穿了所有人心頭最後的僥幸與幻想,“陛下登基已近一載,夙興夜寐,勤勉有加,天下共見。然……天資稍顯魯鈍,於錯綜複雜之治國之道,常感力不從心,難堪重任,朕心亦常常憂懼。”他毫不避諱地使用著“魯鈍”這樣的字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一件器物的瑕疵,仿佛禦座上那個臉色慘白的年輕人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擺設。
“太祖皇帝披荊斬棘,創業維艱,我等身為臣子,深受國恩,豈能坐視江山社稷有傾覆之危,任由祖宗基業毀於一旦?為列祖列宗創下的萬年基業計,為天下億兆蒼生福祉計,咱家與眾位內廷同僚,及部分深明大義的老臣再三思慮,以為當效古之聖賢伊尹、霍光,行廢立之事,此非為不忠,實乃不得不為之舉,為大忠之舉。”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再次掃過全場,看著一張張或驚駭欲絕、或麵無人色、或怒形於色卻又不敢發作的麵孔,緩緩地,一字一句地投下了最終的重磅炸彈:“惠陽王意桓殿下,年方六歲,聰穎仁孝,性情溫良,有聖主之資,可堪大任。當立惠陽王為帝,陛下可退居太上皇,頤養天年,享清靜之福。此乃上順天心,下安黎庶之兩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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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
這一次,再也無法抑製的喧嘩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破了勉強維持的寂靜,席卷了整個建極殿。更換皇帝,廢長立幼,司馬門竟然敢如此公然地將這大逆不道、形同篡逆之言,在這莊嚴的朝堂之上,當著百官的麵宣之於口!他這是要徹底將皇權玩弄於股掌之間,將這李自成帶領無數將士浴血奮戰打下的大順江山,變成他司馬門可以隨意指定繼承人的私產。
李天淳再如何被評價為“愚笨”、“魯鈍”,他也是李自成欽定的繼承人,是名正言順、詔告天下的大順皇帝。廢立皇帝,自古以來就是動搖國本、引發滔天巨禍、導致宗室傾軋、血流成河之舉。一些須發皆白的老臣氣得渾身發抖,胡子直顫,手指著司馬門的方向,卻因極度的震驚、憤怒和恐懼,喉嚨裡咯咯作響,一時竟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百官之中,反應各異。有人麵露極致的驚駭,嘴巴微張,仿佛聽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最荒誕無稽之事;有人憤慨不已,雙目噴火,拳頭緊握,骨節發白,胸膛劇烈起伏;有人眼神閃爍不定,低頭飛快地盤算著自身的得失與未來的站隊,權衡著風險與機遇;更多的人則是臉色煞白,毫無血色,將希冀的、求助的、甚至是絕望的目光投向了內閣僅存的幾位素有清望、風骨猶存的大臣,如史可法、張煌言等人,以及站在武官班列前端的幾位手握兵權、態度尚未明確的將領,期盼著有人能在這天地翻覆的關頭站出來,扭轉這令人窒息的、一步步滑向深淵的絕望局麵。
戚睿涵站在文官班列中,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邊白詩悅和袁薇瞬間繃緊的身體,如同拉滿的弓弦,以及身後劉菲含那幾乎要實質化的、灼熱得能點燃空氣的憤怒目光。他強迫自己冷靜,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死死把住舵輪,目光飛快地掃過龍椅上的李天淳。
年輕的皇帝在聽到“廢立”二字時,身體幾不可察地劇烈顫抖了一下,原本空洞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屈辱、痛苦和深切的悲哀,嘴唇翕動了幾下,蒼白乾裂,似乎想說什麼,想發出一點屬於自己的聲音,但最終,什麼聲音也沒能發出來,隻是將頭垂得更低,仿佛要將自己徹底藏進那身象征著至高權力、此刻卻沉重如鐵鐐的龍袍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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