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風卷著沙粒刮了整三日，馮家堡的土城牆被磨得泛出白茬，牆頭上的紅旗凍得硬挺，獵獵聲裡都帶著冰碴子。第四日天剛蒙蒙亮，風勢忽然收了，先是飄了幾粒碎雪，像鹽罐子裡撒出來的，沒等落地就化了。劉花在藥房裡碾藥，聽見窗外的哨兵“咦”了一聲，探頭出去看，隻見灰撲撲的天忽然漏了道縫，萬千雪片順著那縫湧下來，轉瞬間就把堡子的屋頂染成了白的。
“下雪了！”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巷子裡頓時熱鬨起來。傷號們從窗戶裡探出頭，小護士們拍著手跑到院子裡，伸手去接那些冰涼的雪片。劉花放下藥杵，走到窗前，看著雪片落在光禿禿的老杏樹枝上，積起薄薄一層白，像去年春天沒謝儘的花。腕上的玉鐲被屋裡的炭火烘得溫熱，她摸了摸，忽然想起三月裡那場雨，已經是大半年過去了，這天不給人飯吃真的是沒有辦法，就乾瞅著地裡的糧食被曬死，這年月，光是活下來都是一種奢求。
藥房的門被“吱呀”推開，賀峻霖背著槍走進來，軍大衣上落了層雪，一跺腳，雪沫子就簌簌往下掉。“傷號們都吵著要看雪，我來換你出去透透氣。”他聲音裡帶著點喘，剛從哨卡跑過來，鼻尖凍得通紅。劉花往他身後看，雪已經下得密了，巷子裡的腳印很快被新雪蓋掉，隻有各家煙囪裡冒出來的煙，慢悠悠地往上飄，在雪幕裡散成淡青的霧。
“藥房離不開人。”劉花轉身去翻藥櫃，找出瓶凍瘡膏，“巡邏隊的同誌手該凍裂了，等下你給他們送去。”賀峻霖應了聲，卻沒走，靠在門框上看她。她今天穿了件灰布棉襖，領口露出點白襯衣的邊，頭發用布帶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鬢角，沾了點藥粉，像落了星子。他忽然想起前幾天在山上摘酸棗，她仰頭咬果子時，也是這樣幾縷頭發晃在臉頰邊，酸得皺眉時，那頭發就跟著顫。
“劉雙喜和馮團長在夥房那邊喝酒呢。”賀峻霖忽然說，“剛才路過看見的，炕桌上擺著倆酒盅，還有碟炒豆子。”劉花“噗嗤”笑了，手裡的藥碾子慢下來：“五叔就這點愛好，馮團長也是，倆人大冷天不待在暖窯裡，偏要湊在夥房聞柴火味。”話雖這麼說，眼底卻漾著暖。劉雙喜是她五叔，從小就對她好，馮偉是堡子裡的領頭人，也是個敞亮人，倆人湊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
正說著，就聽見院子裡傳來“咚”的一聲，跟著是狗娃的吆喝：“馮虎哥，你這招不行！看我的！”劉花和賀峻霖同時探頭出去，隻見雪地裡兩個半大的小子正較勁。狗娃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軍棉襖，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手裡攥著根木棍當刀，正往馮虎身上招呼。馮虎比他高半個頭，笑著格擋：“小崽子，才練了仨月就敢叫板？”倆人在雪地裡滾來滾去，棉褲上沾了厚厚的雪，像兩隻圓滾滾的雪球。
“當心凍著！”劉花喊了一聲。狗娃聽見聲音，回頭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劉姐放心，我熱著呢！”話音剛落，就被馮虎絆了一跤，結結實實地摔在雪地裡，濺起一片雪霧。他也不惱，骨碌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雪，又撲了上去。賀峻霖看著直樂：“這小子，比剛來時長高了一個頭，身板也壯了，再過兩年，怕是馮虎都不是他對手。”
劉花想起狗娃剛到堡子的時候，瘦得像根豆芽菜，見了人就躲，說話都怯生生的。這半年跟著部隊操練，不僅槍法刀法練得有模有樣，性子也開朗了，整天跟馮虎混在一起，活脫脫成了半個馮家堡人。她正想著，就看見劉雙喜叼著旱煙袋，背著手從夥房出來，站在廊下看倆孩子打鬨，嘴裡“嘖嘖”有聲：“狗娃這勁頭，比我年輕時候還勝三分。”
馮偉跟在他身後，手裡端著個酒葫蘆，喝了一口，哈出白氣：“這小子是塊好料，就是野了點，得好好磨。”劉雙喜磕了磕煙袋鍋，煙灰落在雪地裡，燙出個小黑點：“磨是得磨，但也別磨沒了這股子野勁。咱們跟土匪打交道，就得有這股子不怕死的衝勁。”倆人你一言我一語，煙袋鍋的火星在雪地裡明滅，酒葫蘆碰在一起，發出“當當”的輕響。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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