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屯的冬日，漫長而酷烈。寒風如刀，刮過荒蕪的田野和低矮的茅草棚，卷起地上的凍土和殘雪，打在臉上生疼。屯民們蜷縮在四處漏風的棚屋裡，靠著微弱的火塘和那點日益減少的口糧苦苦支撐。饑餓和寒冷，是每個人最忠實的伴侶，無聲地消耗著生命的熱量。
張偉和徐元直的日子同樣艱難。那八石糧食，在精打細算、摻和著野菜樹皮的情況下，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兩人每日大部分時間都用來尋找一切可以果腹的東西：挖開凍土尋找殘留的草根，剝下樹皮碾成粉末，甚至冒險去更遠的野地裡設置簡陋的陷阱，希望能捕獲一隻野兔或山鼠。生存，退化到了最原始的狀態。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中，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如同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張偉和徐元直心中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波瀾。
屯裡有個老漢，大家都叫他老鐵頭，是個沉默寡言、脾氣倔強的孤老頭子。據說他年輕時也當過兵，後來傷了腿，流落至此，靠著給屯裡養馬（那幾匹瘦弱的官馬）勉強糊口。老鐵頭性子孤僻，很少與人來往，整日裡就守著他那幾匹馬，絮絮叨叨，也不知說些什麼。
這天，天氣異常寒冷，滴水成冰。張偉和徐元直因為前日設的陷阱僥幸捕到一隻瘦小的野兔，正躲在棚裡小心翼翼地剝皮，打算煮一鍋難得的肉湯暖暖身子。突然，棚外傳來一陣喧嘩和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幾聲驚呼。
兩人對視一眼，放下手中的活計，掀開草簾向外望去。隻見不遠處老鐵頭居住的那個小馬棚前，圍了幾個人。老鐵頭躺在地上，臉色青紫，身體蜷縮著，已經沒了氣息。他懷裡，還緊緊抱著一小袋大概是省下來的麩皮。
“凍死了……”有人低聲歎息，語氣麻木。
“這倔老頭，前幾日就咳得厲害，還把口糧省下來喂馬，這不是找死嗎……”另一個屯民搖著頭。
幾個平日裡與老鐵頭還算說得上話的老屯民，商量著怎麼處理後事。在這鬼地方，死人太常見了。通常就是找張破草席一卷，抬到屯外亂葬崗一扔了事，連個墳頭都不會有。
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來。是屯裡另一個更老的老漢，姓王，佝僂著背，走路都顫巍巍的。王老漢撥開人群，走到老鐵頭的屍體旁，蹲下身，用枯瘦的手摸了摸老鐵頭冰冷僵硬的臉，渾濁的老眼裡竟滾下幾滴淚來。
“鐵頭兄弟啊……你說你……咋就這麼走了……”王老漢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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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人勸道：“王老，別難過了，這世道……唉，趕緊找人抬出去埋了吧，天冷，別臭在這兒。”
王老漢卻搖了搖頭，顫巍巍地站起身，對周圍人道：“不能……不能就這麼埋了。鐵頭兄弟……他囑咐過我……”
眾人一愣，都看向王老漢。
王老漢深吸一口氣，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緩緩說道：“前些日子，鐵頭咳得厲害，知道自己不行了。他拉著我的手說……‘老王哥，我死了以後，沒啥念想。就求你一件事……我那匹老黃馬，跟了我十幾年，通人性……我死了，它肯定活不成。你……你找個地方，把它和我埋在一塊兒吧……下輩子，我還當兵，它還當我的馬……’”
說到這裡，王老漢已是老淚縱橫：“我當時……我當時隻當他燒糊塗了說胡話，還罵了他一頓……沒想到……他這是……這是托孤啊！”
人群一陣沉默。為一匹馬？還要和主人合葬？這簡直是聞所未聞！在這人命都如草芥的年頭，一匹老馬的生死，誰會在意？更何況還要費力氣去挖坑合葬？簡直是荒唐！
“王老，你瘋了吧？”有人嗤笑道，“一匹快死的老馬而已！趕緊處理了，還能分點肉吃呢！埋了？浪費力氣！”
“就是！人都埋不過來，還管畜生？”
王老漢卻異常固執，他擦了一把眼淚，挺直了佝僂的背（儘管依舊彎曲），眼神裡透出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不行！我答應了鐵頭兄弟！人不能言而無信！他對那匹馬有感情，那是他的伴兒！我答應了的，就要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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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