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山林，用瘴癘、毒蟲和饑餓，持續不斷地消耗著這支北來的隊伍。每一天，都像是在與無形的死神拔河。前進的速度慢得像蝸牛，每一步都伴隨著犧牲。
吳杞郎中成了最忙碌也最無力的人。他憑借記憶中有限的南方醫藥知識和沿途拚命的辨認，勉強應付著層出不窮的病症。一種草藥能暫時壓製寒熱，另一種草汁可緩解痢疾，但總有人倒下後就再也站不起來。死亡變得司空見慣，最初還會悲傷掩埋，到後來，幾乎隻是草草用樹枝和石塊稍微覆蓋，隊伍就必須立刻離開，因為停留意味著更多人生病。
一個叫老黃的漢子，是隊伍裡的開心果，力氣大，肯乾活，卻在一次涉過沼澤後，染上了奇怪的皮膚病，渾身潰爛流膿，高燒不退。吳杞用儘辦法，也隻是延緩了幾天。死前，他抓著張偉的手，眼睛瞪得老大，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噴出一口帶著膿血的沫子，頭一歪，沒了氣息。黑牛和石頭沉默地挖了個淺坑，將他就地埋葬。沒有儀式，沒有墓碑，隻有一堆新翻的泥土，很快就會被瘋長的野草覆蓋。
死亡的陰影和南方的濕熱，像兩塊磨石，研磨著每個人的神經。爭吵開始出現，為了一口乾淨的水，為了一小塊相對乾燥的睡覺地方。絕望像瘟疫一樣蔓延。有人開始偷偷采摘那些顏色鮮豔的野果，結果中毒身亡；有人因為極度疲憊，夜裡守哨時睡著，被不知名的毒蛇咬死。
張偉的左腿傷口因為潮濕和勞累，反複潰爛，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額頭冒汗。但他不能停下，更不能倒下。他強迫自己吃下任何能找到的、看似可食的東西，以身試毒（有幾次險些送命），確認安全後才允許其他人采摘。他用最殘酷的方式維持著隊伍的紀律，對動搖者和製造混亂者施以最嚴厲的嗬斥，甚至有限的體罰。他知道，仁慈在此刻就是催命符。
徐元直的身體也快垮了，書生體質本弱，連續的疾病和饑餓讓他瘦得脫了形。但他卻爆發出驚人的韌性。他不再空談道理，而是像個最刻苦的學生，跟在吳杞身後，拚命記憶每一種草藥的模樣、功效和采摘處理方式。他用炭筆在那些越來越破的布片上，畫下簡圖，標注特性。夜晚，他強忍著眩暈，就著微光，記錄下當天的路線、遇到的危險、死去同伴的名字和死因。這些用命換來的信息，歪歪扭扭，卻比任何聖賢書都沉重。
路的儘頭，必須在前。這是支撐所有人沒有徹底崩潰的唯一信念。
一個月後，當隊伍的人數已經減員近三成，糧食徹底斷絕，所有人都瀕臨極限時，他們終於穿過了最後一道山脊。
眼前豁然開朗。
不再是望不到邊的群山，而是一片遼闊的、在夕陽下泛著金光的大江！江麵寬闊，水流平緩，對岸是起伏的、籠罩在暮靄中的綠色丘陵。
“江！是長江！”隊伍裡一個見識稍廣的老兵嘶啞地喊了出來，聲音帶著哭腔。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絕望中迸發出最後一絲力氣，連滾帶爬地衝下最後一段山坡，撲到江邊。有人跪在沙灘上，貪婪地捧著江水痛飲，有人癱倒在地，放聲大哭，更多的人則是茫然地望著對岸，眼神空洞。
到了，終於到了長江邊。可是，然後呢？
張偉拄著木棍，站在江邊，望著浩渺的江水，心中沒有喜悅，隻有更深的茫然和沉重。江風吹拂著他破爛的衣衫，帶來一絲涼意，也帶來了更現實的問題——怎麼過去？
江麵看似平靜，但暗流湧動。他們一無所有，沒有船，沒有槳，甚至沒有像樣的繩子。對岸的情況一無所知，是更安寧的樂土，還是另一個戰火紛飛的地獄？
“偉哥，咋辦？”黑牛喘著粗氣問道，臉上被江風一吹，潰爛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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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看向張偉。這一路的磨難，已經讓張偉成了他們毋庸置疑的主心骨。
張偉沒有立刻回答。他沿著江岸，一瘸一拐地慢慢走著，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周圍。他看到下遊不遠處，似乎有一個小小的漁村，江邊歪歪扭扭地係著幾條破舊的小木筏。更遠處，隱約能看到一個稍大些的渡口，有官府的旗幟飄揚，似乎有兵丁把守。
渡江，有三種可能：
1.求助漁村：風險在於，村民是否友善？會不會告官？幾條小筏子，如何能渡這幾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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