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營的日子，如同鈍刀割肉，緩慢而持續地消耗著生命與希望。然而，在這片被絕望浸透的土地上，一些微妙的變化，正因徐元直的存在而悄然發生。他不再僅僅是那個掙紮求生的落魄書生，而是逐漸成為了這絕望深淵中，一個掌握著特殊“資源”的節點。
醫術，成了亂世中的硬通貨。
徐元直救治兵卒小頭目的事情，像一陣風，吹遍了營地的角落。起初隻是零星幾個膽大的流民，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偷偷找來。徐元直來者不拒，用他能找到的最簡陋的草藥，竭儘全力。有時是有效的，一個孩子的熱退了，一個老人的腹瀉止住了；有時是徒勞的，病患在痛苦中咽下最後一口氣。但無論成敗，他都沉默地接受，仔細記錄下症狀和用藥，在失敗中積累著寶貴的、用命換來的經驗。
漸漸地，他的草棚前，開始出現不那麼絕望的麵孔。一些在營中稍有頭臉的人物——比如負責分發食物的夥夫頭老趙，管理勞役安排的工頭孫瘸子，甚至幾個在流民中拉幫結派、有些蠻力的“大哥”——也開始“光顧”。他們帶來的“診金”不再是虛無的感激，而是一小塊藏起來的鹹肉，幾顆偷偷攢下的乾棗，或者一小袋相對乾淨些的粟米。
徐元直謹慎地處理著這些“交易”。他從不主動索要，但對送來的東西，也坦然收下，並立刻分給身邊最虛弱的婦孺。他深知，在這人吃人的地方，顯露貪婪或積聚財富，都是取死之道。他維持著一種有用但不具威脅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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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力的縫隙，在細微處顯現。
那個曾被他救過的兵卒小頭目，叫王五，偶爾會借著巡營的機會，溜達到徐元直的草棚附近，丟下幾句看似隨意的閒話：
“徐先生，最近營裡不太平，夜裡少走動。”——這是警告可能發生的搶糧或鬥毆。
“過兩天上麵要來查點人數，老弱病殘……唉，你懂的。”——這是暗示可能被“清理”的風險。
“倉曹那邊新到了一批陳米，雖說黴了點，總比沒有強……明天發粥的時候，靠前點。”——這是透露一點實惠的信息。
徐元直心領神會，默默記下。這些信息，有時能讓他們避開無妄之災，有時能多搶到一口救命的糧食。作為回報，當王五或他手下的兵卒有個頭疼腦熱、跌打損傷時，徐元直總會格外儘心，用的草藥也儘量挑好的。
他甚至開始利用這點微末的“影響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乾預。當那個貪婪的倉曹掾王胡子手下的爪牙，試圖強行拉走一個正在發燒的孩子去服苦役時，徐元直站了出來，不是硬頂，而是陪著笑臉，遞上幾株剛采來的、品相不錯的車前草（他知道那爪牙有尿頻的毛病），低聲下氣地說：“爺，您行行好，這娃子燒得厲害，出去肯定沒命。等他好了，一定加倍乾活報答您！這點草藥，您拿去泡水喝，最是利小便……”
那爪牙看了看草藥，又看了看徐元直卑微的姿態和周圍流民隱隱投來的目光，哼了一聲，終究是罵罵咧咧地走了。一次微小的不公，被暫時阻止了。
知識的傳遞，在黑暗中悄然進行。
徐元直沒有忘記張偉的囑托。他開始有意識地培養那個叫“狗兒”的半大孩子。采藥時，他教狗兒辨認馬齒莧和蒲公英的區別，告訴他哪些草藥喜陰，哪些喜陽；搗藥時，他講解不同草藥需要搗碎的程度；甚至在他給病人診治時，也讓狗兒在一旁看著，小聲解釋著簡單的醫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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