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陰城，地下指揮所。那自東南方向襲來的、變幻不定且充滿穿透力的聲波，已持續了超過六個小時。昏黃馬燈的光暈在眾人臉上跳躍，映出一張張疲憊、蒼白、卻又因極度緊繃而顯得格外肅穆的麵容。空氣渾濁不堪，混合著汗味、煙草味、鐵鏽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何誌遠依舊站在巨大的作戰地圖前，身形因長時間站立和聲波持續的侵襲而微微搖晃，但他扶著桌沿的手，指節捏得發白，穩住了身體。他的耳孔邊緣殘留著暗褐色的血跡，嘴唇乾裂，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地圖上代表李家莊和江陰城的兩個點，仿佛要穿透地圖，看到那無形的聲波攻防。
“軍座，您……您還是到裡麵去歇會兒吧，哪怕一刻鐘也好。”周衛國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白開水，聲音嘶啞地勸道。他自己的太陽穴也在突突直跳，耳鳴聲如同夏夜的蟬鳴，一刻不停。
何誌遠緩緩搖頭，接過水杯，抿了一小口潤了潤乾得冒煙的喉嚨，冰涼的液體滑過食道，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清明。“前線弟兄們在流血，在硬扛，我在這裡站著，不算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黑風溝那邊，陳浩他們有新消息嗎？”
“暫時沒有。按時間推算，他們應該已經脫離接觸，正在撤回的路上。夜黑林密，鬼子追兵想咬住他們不容易。”戴笠揉了揉刺痛的額角，回答道。他也一直守在通訊台旁，監聽和分析著任何可能有用的電波信號。“不過，監聽站捕捉到李家莊方向日軍通訊頻率有明顯波動，有緊急維修和物資調撥的內容，證實了陳浩他們的襲擊確實造成了破壞。而且……”他頓了頓，仔細分辨著耳機裡嘈雜背景音中截獲的片段，“似乎有爭吵和推諉責任的內容，雖然加密，但語氣激烈。鬼子的‘特殊技術分隊’內部，可能因為接連失利和設備受損，產生了混亂和壓力。”
“壓力好，壓力越大，越容易出錯。”徐向前開口道。他坐在一張凳子上，閉著眼，似乎在用意誌對抗著那無所不在的嗡鳴和眩暈。他的臉色同樣不好看，但神情卻異常冷靜。“何軍長，正麵鬼子從傍晚發動配合攻擊後，攻勢雖然沒停，但強度明顯弱了，節奏也亂了。我判斷，一方麵是咱們的襲擾和反擊起了作用，另一方麵，恐怕鬼子自己的部隊，對山上那鬼東西的‘效果’也沒底，甚至可能也受到了一些影響，士氣不高。”
“有道理。”李振邦接話，他正用一塊濕毛巾敷在額頭上，聲音悶悶的，“狗日的鬼子也不是鐵打的，那鬼聲音隔著這麼遠傳過來都這麼難受，他們就在山腳下，能好受到哪去？我看，現在是比誰能熬！咱們難受，鬼子也不好過！就看誰先撐不住！”
“熬，也要有熬的本錢。”何誌遠的目光掃過眾人，“咱們的‘本錢’，就是全城將士和百姓的抗敵決心，是咱們還能動的槍炮，是咱們還能想出來的土辦法！周參謀長，各部隊輪換和加固工事的命令，執行得怎麼樣？征集的大鼓、石磨，都用起來了嗎？”
“都安排下去了！”周衛國立刻回答，雖然頭痛欲裂，但彙報工作條理清晰，“東線、西線前沿，已全麵實行四十分鐘一輪換。重傷員和症狀嚴重的士兵，已儘可能後送或轉入更深掩體。各營連的黨員、軍官，包括李師長、王司令、還有徐團長都派了得力人手，全部下沉到一線，穩定軍心。城內的鼓、磨，已經集中在指揮所、醫院、主要兵營和幾個重要路口，由動員起來的民夫和輕傷員輪班操作。雖然……雖然對那鬼聲音的直接抵消效果不好說，但敲起來、轉起來，動靜大，弟兄們聽著，心裡踏實！知道咱們沒閒著，在跟鬼子鬥！”
“好！要的就是這股心氣！”何誌遠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一跳，他自己也因用力過猛而晃了一下，旁邊的趙剛趕緊扶住他。“告訴弟兄們，也告訴全城百姓，鬼子的邪術嚇不倒咱們！咱們用老祖宗傳下來的鑼鼓，一樣能敲碎他們的鬼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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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醫院林醫生派人送來緊急報告和……一些東西。”一名衛兵捧著一個粗糙的木盒和一張折起的紙，匆匆走進來。
何誌遠接過紙條，就著燈光快速閱讀。林婉芝的字跡比之前更加潦草，顯然是在極度疲憊和不適下寫的：“聲波攻擊持續，頻率複雜，對重傷員及體弱者危害極大。現有措施（掩體、噪音）僅能緩解。我與幾位老中醫、藥工嘗試，發現某些草藥燃燒產生的煙霧和氣味，配合特定穴位按壓，可顯著減輕頭暈、惡心症狀，或有鎮定安神之效。現送上部分成藥藥包（燃香）及穴位圖。請速分發至各部隊及人員集中處，點燃藥包，同時按圖指導官兵互相按壓穴位。或可助撐過今夜。另，急需更多鎮靜安神類藥材，清單附後。林婉芝。”
何誌遠急忙打開木盒，裡麵整齊碼放著幾十個用草紙簡單包裹的小藥包，散發著一股混合著艾草、薄荷和其他不知名藥材的辛涼氣味。還有幾張用炭筆簡單勾勒的人體穴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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