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陰城在嚴苛的燈火管製下，陷入了近乎絕對的黑暗。隻有指揮所、醫院、主要炮兵陣地等極少數要害部門，從厚重掩體的縫隙中，透出被嚴格遮蔽的、螢火蟲般的微弱光亮。寒風呼嘯著掠過斷壁殘垣，卷起地麵的浮土和未熄的灰燼，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愈發襯出這座孤城的寂靜與肅殺。但這寂靜之下，是無數繃緊的神經、急促的腳步、壓低嗓音的命令和傷兵壓抑的呻吟。
地下指揮所內，何誌遠拒絕了周衛國“休息兩小時”的提議，隻是囫圇吞下兩塊壓縮餅乾，灌下半壺涼水，便重新坐到了地圖前。他沒有開燈，借著觀察孔透入的、極其微弱的星光和遠處偶爾升起的日軍照明彈的光芒，凝視著地圖上犬牙交錯的態勢。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大腦在飛速運轉，消化著傍晚會議的信息，推演著明日可能發生的種種情況。
“軍座，”戴笠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走進來，手裡拿著兩份剛譯出的電文，聲音壓得很低，“重慶急電，還有……葉挺將軍的回電。”
何誌遠精神一振，接過電文，就著觀察孔透入的微光，快速閱讀。
第一份，重慶軍政部。電文前半部分是程式化的嘉獎和“望繼續堅守”的套話，但後半部分透露了實質內容：“……已嚴令兵工署、後勤部，不惜一切代價，向江陰搶運彈藥、藥品。第一批補充（含75山野炮彈五千發，步機槍彈五百萬發，盤尼西林五百支，磺胺兩噸等）已由敢死隊押運，自蕪湖啟程，擬走水路，經裕溪口、西梁山，冒險穿越日軍封鎖區，預計最早明日下午可抵近江陰西側江麵。另，委座已親自致電蘇俄駐華大使，敦促其答應之第二批軍火（含150炮彈）加速起運。盼你部克服萬難，堅守待援。何應欽。”
舅舅親自過問，第二批蘇援也在催促，甚至組織了敢死隊押運補給……何誌遠心中稍暖，但隨即又是一沉。水路冒險穿越封鎖，成功率能有幾成？明日午後才可能抵達，遠水難解近渴。
第二份，新四軍葉挺。電文簡短有力：“何軍長勳鑒：電悉。藥品事，已令我衛生隊攜帶部分，擬於今夜子時，由黑石嶺西北無名小河汊，用小船秘密送入，接應地點及信號另附。傷員後送通道，正在全力偵查開辟，然敵封鎖甚嚴，非一日之功。據悉，敵獨立重炮第五聯隊先頭已抵鎮江，戰車中隊在蘇州卸載。明日必有惡戰，望早做綢繆。我部今夜將繼續襲擾敵十六師團殘部及交通線，以作策應。葉挺。”
藥品今夜就能送到一部分！葉挺的動作好快！何誌遠心頭一鬆，這無疑是雪中送炭。他立刻對戴笠道：“立刻安排最可靠的人，按葉將軍給的接應地點和信號，秘密接應藥品！務必確保安全！另外，給葉將軍回電，藥品收到，感激不儘，襲擾務必注意安全，不必勉強。”
“是！”戴笠記下，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軍座，還有一事。我們安插在鎮江碼頭的一個內線，冒死傳出消息，說今夜抵達鎮江的，除了重炮聯隊先頭，還有幾架模樣奇怪的大型飛機，不像是普通的轟炸機或運輸機，降落時戒備異常森嚴，由特高課和穿特殊製服的人員直接接管，貨物用苫布蓋得嚴嚴實實，直接運走了，方向似乎是往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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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大型飛機？特高課接管？特殊製服？東邊……正是江陰方向！
何誌遠瞳孔微微一縮。這會不會就是戴笠之前破譯電文中提及的“備用方案”的一部分？難道鬼子真的還有其他不為人知的特殊裝備或手段？
“繼續查！不惜代價，弄清那是什麼飛機，運的是什麼！”何誌遠沉聲道，“另外，通知防空旅雷達站，加強監視，特別是低空、慢速目標。通知各部隊，尤其是結合部、青龍崗、指揮所、醫院、水庫、糧庫，加強夜間警戒，提防鬼子可能的小股滲透、特種襲擊，或者……其他非常規攻擊方式。”
“明白！”戴笠肅然應命，轉身離去。
何誌遠重新將目光投向地圖，手指在鎮江和江陰之間劃動。獨立重炮、新增戰車、神秘飛機……鬆井石根在集結力量，準備明天一錘定音。而我方，疲憊、傷亡、彈藥藥品短缺……硬扛，代價太大。
“不能光挨打。”何誌遠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他想起傍晚徐向前關於“收縮防線”的提議，但旋即否決。現在收縮，等於將白天用鮮血換來的反擊空間拱手讓人，士氣也會受挫。但全麵固守，又力有未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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