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聲。連綿不絕、震耳欲聾的炮聲，如同千萬麵巨鼓在耳邊瘋狂擂動，又像無數雷霆貼著地麵滾過，從東、南、北三個方向，以江陰城為核心，交織成一張毀滅與死亡的大網。天空被硝煙和爆炸的火光染成一種病態的暗紅色，太陽的光輝被徹底遮蔽，仿佛末日降臨。
這不是昨日那種有節奏、有重點的炮火準備，而是毫無保留的、傾瀉式的飽和覆蓋！整個江陰外圍防線，從“釘頭山”高地，到青龍崗，再到北線結合部，以及江陰城垣本身，全部籠罩在鋼鐵與烈焰的暴雨之中！大地在劇烈顫抖，堅固的工事在爆炸中崩塌，泥土、碎石、殘肢斷臂被高高拋起，又混合著滾燙的金屬破片，如同死神的鐮刀般橫掃一切。
日軍顯然被昨夜慘重的損失徹底激怒，放棄了所有戰術試探和節奏控製，一上來就投入了全部重炮力量，包括那些從江對岸鎮江方向打來的、威力駭人的海軍重炮炮彈！他們要的，是將整個江防陣地，連同守軍，從地圖上徹底抹去！
江陰城，軍部指揮所。這座經過加固的掩體，此刻也在爆炸的衝擊波中簌簌發抖，灰塵和泥土從頂棚、牆壁縫隙不斷落下。煤汽燈早已熄滅，僅靠幾盞應急馬燈和手電筒提供著昏黃的光線。空氣渾濁不堪，彌漫著濃烈的硝煙和塵土味。
長條桌旁，何誌遠、李振邦、周衛國、陳長捷、高誌航，以及剛剛從前線撤回來彙報情況、手臂纏著繃帶的徐庭瑤，還有被擔架抬進來、腿部包紮著、臉色蒼白的徐向前，全部在座。每個人臉上都沾滿灰塵，眼中布滿血絲，神情凝重到了極點。電台的電流聲夾雜著前線各部隊時斷時續、夾雜著巨大爆炸雜音的呼叫聲，更添壓抑。
“報告！青龍崗主陣地告急！日軍炮火太猛，一營、三營結合部被撕開缺口，鬼子步兵在坦克掩護下正蜂擁而入！王司令請求炮火支援！請求援兵！”
“報告！北線結合部三號、四號支撐點被日軍重炮直接命中，工事全毀，守軍傷亡殆儘！日軍正在擴大突破口！”
“‘釘頭山’高地！鬼子集中了至少兩個大隊的兵力猛攻！炮火把山頭都削平了幾尺！趙團長報告，傷亡超過三分之一，彈藥消耗巨大！他問……還能守多久？”
壞消息如同雪片般傳來，一個比一個緊急，一個比一個絕望。日軍這次是真正的總攻，不惜代價，不計傷亡，就是要一舉碾碎江陰守軍的所有抵抗。
“他娘的！鬼子的炮……這是把家底都搬出來了！”李振邦雙眼赤紅，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起，水灑了一桌，“重炮旅！陳長捷！你的炮呢？給老子還擊！壓製！不能讓鬼子這麼肆無忌憚地轟！”
陳長捷臉上肌肉抽搐，聲音嘶啞帶著哭腔：“李副軍長！不是不還擊！是沒法還擊！鬼子的炮兵觀察哨肯定在前沿高處，我們的炮兵陣地隻要一開火，最多三分鐘，鬼子的報複炮火就會覆蓋過來！剛才三營陣地嘗試用迫擊炮支援，剛打了兩輪，陣地就被……就被鋪天蓋地的炮彈給……沒了！全沒了！”這個鐵打的漢子，此刻眼眶通紅，滿是血絲，顯然已經急怒攻心到了極點。
“高誌航！飛機！你的飛機呢？去把鬼子的炮兵陣地給我炸了！”李振邦又轉向高誌航。
高誌航的臉色比徐向前還要蒼白，他艱難地搖了搖頭：“鬼子這次出動了至少兩個航空聯隊，上百架飛機！我們的機場和所有臨時跑道，從拂曉開始就遭到了日軍轟炸機的輪番轟炸！跑道被炸得稀爛，幾架搶修好的飛機剛起飛，就被鬼子的‘零’式咬住了！製空權……完全在鬼子手裡！我們的飛機，根本出不去！出去了，也是送死！”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這個翱翔藍天的雄鷹，此刻卻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機場、自己的飛機、自己的戰友在敵人絕對優勢的空中力量下化為灰燼，這種滋味，比死還難受。
“那怎麼辦？就眼睜睜看著弟兄們被鬼子的大炮活活炸死？被鬼子的坦克碾過去？”李振邦幾乎是吼出來的，受傷的左臂因為激動而滲出血跡。
指揮所裡一片死寂，隻有外麵地動山搖的爆炸聲和電台裡傳來的絕望呼叫。所有人都看向何誌遠。他是軍長，是最後的希望。
何誌遠一直沉默著，他的目光似乎有些空洞，沒有焦點地望著桌上那盞搖曳的馬燈，對周圍激烈的爭吵和不斷傳來的噩耗恍若未聞。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嘴唇緊抿，身體甚至有些微不可查的顫抖。隻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意識深處，正經曆著怎樣一場翻天覆地的風暴！
就在炮擊開始，前線告急的刹那，他腦海中那個沉寂的係統界麵，終於完成了某種“升級”或者說“結算”，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連串的信息流，如同瀑布般衝刷著他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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