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部地下核心掩蔽所，此刻也如同風暴中的孤舟，在劇烈的震動中搖搖欲墜。灰塵和碎石不斷從頭頂落下，掛在牆上的地圖已經被震落在地，電台的天線早已損壞，與外界的有線通訊也時斷時續。何誌遠、周衛國、李振邦（剛從東區冒險穿過炮火趕回）、張漢卿（派來的聯絡參謀）、以及幾個重要的作戰、情報、後勤主官，擠在這狹窄、昏暗、充滿塵土和汗味的空間裡，每個人的臉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眼中布滿血絲，但神情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堅定。
“軍座，東區……傷亡估計已過四成，核心陣地多處被毀，通訊基本癱瘓。但骨乾尚存，士氣……未垮。”李振邦聲音嘶啞地彙報，獨眼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光。
“北區……更糟。大火加炮擊，能戰鬥的人員，可能……不足三成了。張師長……與前沿陣地失去聯係，但最後的消息是，死守不退。”聯絡參謀的聲音帶著哽咽。
“東南區情況稍好，傷亡約三成，工事損毀嚴重，但防禦體係尚在。徐旅長判斷，炮火延伸後，日軍地麵進攻的重點很可能在我部方向，尤其是裝甲突擊。”另一名參謀補充。
“西城區相對平靜，日軍未發動大規模地麵進攻，但艦炮和飛機轟炸同樣猛烈。城牆有多處坍塌，民壯和預備隊正在搶修，但效果有限。”負責西城防務的一名團長彙報道。
“城內部隊總傷亡……初步統計，已超過六成。彈藥，尤其是重武器彈藥，即將告罄。糧食和藥品……最多還能支撐三天，如果傷員不再急劇增加的話。”後勤處長聲音沉重，幾乎不敢抬頭看何誌遠。
一連串冰冷的數字，勾勒出的是一幅近乎絕望的圖景。江陰，這座孤城，已然是風中殘燭，隨時可能徹底熄滅。
掩蔽所內陷入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隻有外麵傳來的、沉悶而連綿的爆炸聲，提醒著他們末日的臨近。
“軍座，”周衛國打破了沉默，聲音乾澀，“與南京、與重慶的無線電聯係徹底中斷了。我們……我們被徹底包圍，與外界失去了聯係。昨夜發出的……告全國同胞書，不知……有沒有人收到。”他說的，是何誌遠昨夜讓他擬定的那封絕命電。
何誌遠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他的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張疲憊、絕望卻又強撐著不肯倒下的麵孔。李振邦獨眼中不屈的火焰，聯絡參謀臉上的淚痕，後勤處長低垂的頭顱，周衛國眼中的不甘……
“都聽到了？”何誌遠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傷亡六成，彈藥將儘，援軍無望，聯係斷絕。江陰，從軍事角度看，已經是一座死城。”
眾人心頭一沉，雖然這是事實，但從軍座口中如此平靜地說出，還是讓人感到一陣刺骨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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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何誌遠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鏗鏘有力，他站起身，目光如電，掃視眾人，“我們還沒死！江陰，還沒陷落！隻要還有一個中國士兵的槍在響，隻要還有一個江陰人沒有跪下，江陰，就還在！”
他走到那麵掉落在地、沾滿灰塵的青天白日旗前，彎腰，用雙手，極其鄭重地將它撿起，撣去上麵的塵土，然後，緩緩地，將它掛回了原來的位置。旗幟殘破，彈孔累累，但依舊挺立。
“我知道，大家心裡都憋著一股氣，一口血。憑什麼鬼子有飛機大炮，我們隻有血肉之軀？憑什麼我們在這裡死戰，外麵的人卻……可能已經放棄了我們？”何誌遠轉過身，看著眾人，“我也憋屈，我也恨！但這就是戰爭，這就是我們這代軍人的命！國家貧弱，我們就得用命去填！民族危亡，我們就得用血去扛！”
“我們在這裡多守一天，南京就多一天準備時間，武漢就多一天疏散時間，後方的工廠就能多生產一顆子彈，多造一杆槍！我們在這裡多殺一個鬼子，鬼子侵吞中國的野心就遲一天實現，後方千千萬萬的同胞，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我們的犧牲，不是無謂的，是有價值的！”
他走到地圖前，儘管地圖已經殘破，但他手指依然準確地指向江陰的位置：“古人雲，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我們現在，就是一群不怕死的人！鬼子能用艦炮炸平我們的工事，能用飛機炸毀我們的房屋，但他們炸不垮我們的意誌，殺不絕我們抵抗到底的決心！”
“李副軍長！”
“在！”
“東城區，我要你像釘子一樣，給我釘死在那裡！哪怕打到隻剩最後一個人，最後一顆子彈，也要讓鬼子每前進一步，都付出血的代價！你的獵殺隊，要繼續活動，專打鬼子的軍官和後勤！”
“是！軍座放心，我東區隻要還有一個人在，鬼子就別想舒舒服服進城！”
“給張師長傳令，如果他還能收到的話。北城區，一寸山河一寸血！告訴活著的弟兄，我何誌遠，在軍部，與他們同在！要死，咱們一起死在江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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