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2年的除夕，陳留城籠罩在一片清冷的月色裡。城頭的守軍裹緊了戰袍，望著遠處曠野上零星的燈火，耳邊隻有風掠過箭垛的呼嘯。曹操披著一件素色披風，獨自站在城樓最高處，手中握著一盞酒爵，杯中酒在寒風裡漾出細碎的漣漪。
他想起多年前，也是在這座城裡，袁紹的大軍如黑雲壓境，將他逼得幾乎走投無路。那時城破在即，是蔡陽帶著親衛死戰南門，用血肉之軀為他爭取了突圍的時間——若非那場拚死抵擋，他曹操早已成了袁紹刀下之鬼。
“嗬嗬……”曹操低笑一聲，飲儘杯中酒，酒液入喉，帶著辛辣的暖意，卻壓不住眼底的複雜。不過短短數年，世事竟翻覆至此。當年袁紹坐擁冀、青、幽、兗四州，麾下帶甲百萬，進位冀王時何等意氣風發，連天子都要讓他三分。可如今呢？那位曾不可一世的霸主，已化作一抔白骨，埋在鄴城的黃土裡。
少年時的記憶忽然湧上心頭。那時他與袁紹同在洛陽，皆是世家子弟，一起鬥雞走狗，一起縱論天下，甚至曾偷偷潛入張讓府中，被發現後騎馬狂奔，笑聲灑了一路。誰能想到，昔日勾肩搭背的夥伴，後來會成了生死相搏的對手？
“主公，夜深露重，該回營了。”曹仁捧著一件狐裘走上前來，輕聲勸道。身後的李典、樂進也跟著上前，手中都提著酒壺。
曹操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坐下，又給自己斟了杯酒，望著城下的夜色，忽然歎了口氣：“你們說，若本初還在，若袁家三子能同心協力，我等今日，豈能在這陳留城頭飲酒？”
曹仁聞言，舉杯道：“主公仁德布於天下，又有天助，袁紹雖強，卻多疑寡斷，諸子不和，敗亡本是必然。”
李典也附和道：“袁紹剛愎自用，不聽田豐、沮授之諫。如今他身死子亂，也是天意使然。”
樂進性子直率，朗聲道：“主公不必感慨！袁紹已死，袁家內亂，正是我軍平定河北的良機。待來年開春，末將願為先鋒，直取鄴城！”
曹操卻搖了搖頭，望著杯中晃動的月影，眼中閃過一絲悵然：“話雖如此，可本初……終究是本初啊。”他舉起酒爵，對著鄴城的方向遙遙一敬，“今日除夕，且飲這杯，權當緬懷故人吧。”
酒爵相撞的脆響落儘，曹操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喉頭滾過的卻不是辛辣，而是化不開的苦澀。他望著北方鄴城的方向，方才還在感慨袁紹後繼無人，可轉念一想，自己又何嘗不是如履薄冰？
袁尚、袁譚、袁熙兄弟鬩牆，他能笑袁紹治家無方，可自家的境況，又好得到哪裡去？曹昂自小穩重，本是儲君的不二人選，偏偏心向西涼，對中原的權位毫無眷戀。無奈之下，他隻得將心思放在曹丕身上，可這兒子雖有城府，卻少了幾分曹昂那般的沉穩氣度，更遑論軍中威望。
“唉……”曹操低歎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酒爵。滿朝文武、軍中將領都看得出他屬意曹丕，明麵上無人敢與曹昂過從甚密，可那些曹家、夏侯家的二代子弟，像夏侯尚、夏侯霸之流，私下裡仍以曹昂馬首是瞻。畢竟曹昂是長子，又曾隨馬超在西涼曆練，那份在戰火中磨出的英氣，遠非久居後方的曹丕可比。
他不敢深想，若自己有朝一日撒手人寰，曹昂與曹丕之間，會不會也走上袁家兄弟的老路？曹家的基業，會不會也落得個分崩離析的下場？
思緒飄回不久前，汝南城外的廝殺聲仿佛還在耳畔。他與劉備在那裡打得難解難分，互有勝負，正膠著時，袁紹病故的消息傳來。那一刻，他幾乎是立刻便嗅到了機會——兗州空虛，正是插入河北的絕佳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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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留下夏侯惇鎮守汝南，自己星夜兼程趕赴兗州，把曹丕留在許都主持後方。可臨行前看著曹丕略顯稚嫩的臉，他心中總有一絲不安。若是曹昂肯回頭，此刻坐鎮許都的本該是他，有曹昂在，自己何至於如此牽腸掛肚？
“主公，再飲一杯？”曹仁見他神色恍惚，小心翼翼地遞過酒壺。
曹操沒有接，隻是抬手示意再斟滿。酒液入喉，一杯接一杯，仿佛要將滿腹的愁緒都溺在酒裡。眾將看他眉頭緊鎖，滿麵愁容，都識趣地閉了嘴，隻默默地陪著飲酒。曹昂鎮守徐州、曹丕尚需錘煉、劉備虎踞荊州、馬超雄視關中……樁樁件件，都像石頭壓在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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