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暗紅色的血已經半乾,結成了硬痂,想起出發時的十名弟兄,如今隻剩下他們三個,喉嚨裡像是堵了團浸了水的棉花,又脹又澀。
那七位兄弟,有的倒在湘西的密林裡,被日軍的子彈穿透了胸膛,倒下時還保持著衝鋒的姿勢;有的為了掩護他們過河,拉響了最後一顆手榴彈,一聲巨響後,隻餘下漫天的水花與硝煙,與敵人同歸於儘。
他抬手抹了把臉,將眼眶裡的濕熱拭去,指腹觸到臉頰,冰涼一片。
身旁的護衛也紅了眼,一人用沒受傷的手捶了下地麵,青石板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是在發泄著什麼,三人相顧無言,隻有風穿過回廊的嗚咽,“嗚嗚”作響,像是在為逝者哀悼。
穿過幾重回廊,繞過一片種著芭蕉的庭院——芭蕉葉上掛著水珠,被風吹得“沙沙”響——便到了劉湘的臥房。
房門緊閉著,門縫裡透出淡淡的藥味,比外麵聞到的更濃鬱,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濁氣。
推門而入,光線驟然暗了下來,與外麵的霧蒙蒙不同,這裡的昏暗帶著一種凝滯感,像是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屋內靜得可怕,隻能聽見床榻上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喘息聲,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時有時無,讓人的心也跟著揪緊。
床榻上的劉湘,早已沒了往日的神采。
曾經那個在沙盤前揮斥方遒、聲音洪亮如鐘的將軍,如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被子蓋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仿佛下麵隻是一具軀殼,撐不起那床厚重的棉被。他的臉蠟黃蠟黃的,沒有一絲血色,像是蒙了一層土,顴骨高高地聳著,眼窩陷成了兩個深洞,裡麵似乎積著化不開的陰影。
嘴唇乾裂起皮,泛著青紫色,嘴角還殘留著未擦淨的血痕。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艱難的起伏,胸腔像是破舊的風箱,發出“嘶嘶”的聲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每隔片刻,他便會猛地咳嗽起來,那咳嗽聲撕心裂肺,身體蜷縮成一團,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全身的骨頭,讓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咳到極致時,嘴角便會溢出一點暗紅的血絲,緩緩滴落在枕邊的白布上,暈開一小朵淒厲的花。
石硯山放輕腳步走到床邊,腳步輕得像貓,示意眾人噤聲,眼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他伸出三根手指,指尖帶著常年握針、碾藥留下的薄繭,輕輕搭在劉湘的腕脈上。
指尖傳來的脈搏,微弱而紊亂,時快時慢,像是快要斷了線的風箏,在風中飄搖。
石硯山閉上眼睛,眉頭微蹙,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他似乎在傾聽著什麼,不僅是脈搏的跳動,更是這具軀體深處發出的哀鳴,感受著氣血的運行。
片刻後,他睜開眼,又輕輕撥開劉湘的眼皮,瞳孔渙散,沒有焦點,眼白上布滿了粗細不一的血絲,像一張雜亂的網。
接著,他俯身查看舌苔,一股濃重的藥味混雜著濁氣撲麵而來,帶著病氣的沉滯,他卻毫不在意,隻是仔細觀察著舌苔的顏色與厚薄。
最後,他側耳貼近劉湘的胸口,聽著那微弱而急促的呼吸,以及肺葉裡傳來的、細微的“囉音”,像破了的風箱在漏氣。
一番診查下來,石硯山直起身,眉頭微微舒展了些,不像剛進來時那般凝重。
劉夫人一直攥著帕子,指節都泛了白,帕子被捏得變了形,見石硯山停下,連忙往前湊了半步,低聲問道:
“老先生,您看……還有救嗎?”
她的聲音裡帶著最後一絲希冀,像是風中的殘燭,若是連這位苗醫都束手無策,那便真的是天要亡他們了,語氣裡的絕望幾乎要溢出來。
石硯山轉過身,目光落在劉夫人焦灼的臉上,那目光沉靜而有力,緩緩點頭:
“夫人莫急。劉將軍這病,是積勞成疾。常年在前線風餐露宿,寒邪侵體,深入肺腑;又日夜操勞軍務,憂思過度,傷了脾胃與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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