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語氣平淡卻厚重:“沒人不怕炮。鬼子的重炮,是鋼鐵,是雷霆,咱們是肉身子、爛步槍。怕,是活人的心氣。”
他稍稍抬眼,望向對岸沉沉的霧氣,字字真切:“但怕歸怕,仗歸仗。出川這幾年,怕死的、逃的、慌的,早就埋土裡了。
能活到現在的,不是膽子大,是穩得住。炮火炸得垮戰壕,炸不垮人的骨頭。”
李老栓這時擦完槍械,轉頭憨厚一笑,伸手重重拍了拍王狗子的肩膀,力道沉穩,帶著安撫的溫度:
“娃子,放寬心。天塌下來,有我們這些老的頂著。你隻管跟在後麵打槍,真要近身了,老道槍法護遠的,我護近的,保你沒事。咱們川軍弟兄,背靠背,不丟下一個人。”
質樸的話語,沒有豪言壯語,卻帶著最踏實的戰友羈絆。
王狗子用力點頭,死死咬住下唇,努力穩住顫抖的指尖,強迫自己平複翻湧的心緒。
他看著身前兩位並肩生死的兄長,看著他們滿身風霜、毫無懼色的模樣,心底那股亂竄的恐懼,終於稍稍壓下幾分。
戰壕之中再度歸於寂靜。
風雪依舊不休,河水轟鳴不止。
時間一分一秒推移,天色徹底亮透,可依舊不見天光,整片戰場被濃雪暗霧鎖得壓抑窒息。
北岸的霧氣漸漸散開,隱約能看見地平線處黑壓壓的人影連綿不絕,鋼槍林立,車馬攢動,隱隱傳來整齊劃一的日軍操練聲、集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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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日寇第六、第四十師團的精銳主力,曆經兩戰休整,攜絕對火力與裝備優勢,再度洶洶來犯。
他們是侵華日軍的凶悍勁旅,第六師團更是雙手沾滿華夏鮮血的劊子手部隊,裝備精良、訓練嚴苛、殺伐殘暴,
從淞滬到南京,再到湘北,一路屠戮、一路猖獗,根本未曾將裝備簡陋、糧餉匱乏的川軍放在眼裡。
在他們眼中,這支拿著老舊槍械、穿著破爛軍裝、食不果腹的地方部隊,不過是一觸即潰的螻蟻。
可他們永遠不會知道,這群螻蟻般的巴蜀漢子,即將用血肉之軀,擋住鋼鐵洪流,碾碎他們南下的狂夢。
清晨七時整。
毫無征兆之間,北岸大地驟然震顫!
“轟——!!!”
第一聲炮響撕破天地,震徹整條新牆河!
沒有試探,沒有鋪墊,日軍直接開啟了最狂暴的飽和炮擊。
北岸陣地之上,數百門山炮、野炮、重迫擊炮同時點火轟鳴!
密密麻麻的炮彈脫膛而出,劃破風雪長空,帶著刺耳的呼嘯銳響,如同漫天墜落的驚雷火雨,鋪天蓋地、密密麻麻砸向南岸川軍防線!
一瞬間,天昏地暗,火光炸裂!
接連不斷的爆炸聲層層疊疊響起,轟鳴之聲震耳欲聾,連綿不絕,徹底蓋過風聲、水聲,充斥整片天地。
巨大的衝擊波狠狠席卷戰壕,地麵劇烈震顫,泥土、碎石、凍土塊、斷裂的木梁漫天飛濺。
原本就殘破不堪的戰壕,瞬間被數發重磅炮彈直接掀塌數段!
厚厚的凍土被炸成細碎粉塵,混雜著雨雪、殘土、舊血,炸起數米高的渾濁泥浪,轟然砸落陣地。
剛剛修整好的射擊掩體瞬間崩碎,支撐戰壕的木架斷裂坍塌,無數泥水順著裂痕瘋狂灌入壕溝。
硝煙滾滾升騰,黑煙籠罩四野,刺鼻的火藥味瞬間鋪滿每一寸空氣,嗆得人呼吸困難、雙目刺痛。
一輪炮擊未落,下一輪炮火再度接踵而至!
日軍炮兵早已測算好坐標,精準覆蓋川軍前沿每一道戰壕、每一處掩體、每一片陣地。
他們的戰術簡單粗暴——以絕對火力碾壓,炸碎工事、炸垮陣型、炸碎守軍的意誌,以雷霆之勢一舉突破新牆河第一道防線。
這是日寇最擅長的攻堅手段,也是最殘酷的戰場碾壓。
戰壕之內,天翻地覆,地動山搖。
所有人都被劇烈的震波震得頭暈目眩、耳膜轟鳴,耳邊隻剩嗡嗡的巨響,全然聽不見任何聲音。
碎石泥土劈頭蓋臉砸落,壓在士兵的肩頭、背上,冰冷的泥水浸透全身,刺骨寒意混著炮火的灼熱,極致的溫差讓人渾身僵硬。
王狗子瞬間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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