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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會議開場到此刻,從戰局研判到兵力分配,滿堂爭論不休、人心惶惶、算計不休,唯有他,全程沉默。
他未曾抬頭,未曾發言,未曾爭辯,甚至未曾抬眼看向那張決定萬千將士生死的作戰地圖。
唯有一雙枯瘦骨節分明的手,輕輕置於光滑的實木桌麵上。
指尖低垂,一下、又一下,用力摩挲、刻畫著桌麵深淺交錯的木紋。
力道極重,指尖發力,指腹反複碾壓,在堅硬的木麵上,生生劃出一道道細密的白痕。
一下,是淞滬四萬忠骨埋江南。
一下,是徐州三萬子弟葬中原。
一下,是浙贛殘兵無歸期,百戰餘生皆瘡痍。
六年出川,山河喋血。
世人皆視川軍為雜牌、為耗材、為棋子,唯有他清楚,這每一個被隨意拆分、隨意犧牲、隨意丟棄的士兵,都是巴蜀熱土走出來的少年郎。
他們是成都平原田間的農夫,是嘉陵江邊打魚的少年,是鄉鎮學堂讀書的學子,是一個個普通家庭唯一的兒子、唯一的丈夫、唯一的父親。
1937年,數十萬川軍徒步出川,草鞋行軍,單衣赴戰,手持老套筒、背著粗布被,告別故土,立誓「失地不複,誓不回川」。
六年血戰,蜀中子弟,死傷大半,所剩無幾。
他們沒有中央軍的精良裝備,沒有後方源源不斷的物資補給,沒有廟堂權貴的撐腰庇護。
餓了啃炒米乾糧,渴了飲泥水江水,冷了抱團取暖,傷了自行包紮,死了無名無碑。
勝仗,是全國的榮光;敗仗,是川軍的罪責。
立功,無人銘記;犧牲,無人惋惜。
在重慶這座廟堂之上,在這些錦衣戎裝、身居高位的將領眼中,「川軍」二字,從來不是保家衛國的勁旅,隻是隨時可以填補缺口、隨時可以全員打光、隨時可以舍棄犧牲的廉價耗材。
防線將潰,填川軍;側翼空虛,派川軍;戰局凶險,用川軍;需要犧牲、需要墊血、需要死守死地的地方,永遠都是川軍。
六年如此,歲歲如此,從未改變。
沉默良久,座中一名嫡係將領忽然開口,語氣平和公允,聽似體諒,實則滿是居高臨下的輕蔑與敷衍,虛偽得令人作嘔:
「諸位也無需多慮。川軍將士連年征戰,擅長山地、江岸、叢林苦戰,經驗充足,適應性極強。
鄂西多山多水,灘頭阻擊最是適合川軍作戰。
讓川軍駐防前沿,是人儘其用、合理調配,絕非刻意為難。」
這番話,看似公允調和,實則字字誅心。
所謂「經驗充足」,不過是打得多、死得多、命賤耐打。
所謂「人儘其用」,不過是雜牌廉價、無需心疼、打光可補。
輕飄飄一句調配合理,就將數萬川軍將士的性命,輕飄飄定義為理所應當的犧牲。
劉湘依舊垂首沉默。
可桌下,他的手指,已經悄然攥緊,指節死死收緊,泛出青白僵硬的色澤,腕間青筋隱隱凸起,常年咳喘帶來的胸腔悶痛,此刻愈發劇烈翻湧。
他太懂這套廟堂說辭。
六年聽慣了,聽得心冷,聽得心痛,聽得五臟六腑皆生寒意。
所有人都愛惜自己的嫡係部隊,保全自己的實力,算計自己的退路。
唯有川軍,無派係可依,無權貴可仗,隻能以血肉之軀,替整個正麵戰場,扛下最凶險的血戰,咽下最慘烈的犧牲。
會議室的爭論還在繼續,喧囂再次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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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精準計算兵力配比,爭論哪處高地兵力薄弱,需要增派援軍;
有人反複核算彈藥糧秣儲備,抱怨後方補給不足、物資緊缺;
有人暗中盤算利弊得失,想方設法將自家部隊調離前沿死地,挪至後方安全區域。
人人皆惜己身,人人皆保己部。
無人在意灘頭死守的川軍,無人在意即將埋骨鄂西的巴蜀子弟,無人在意千裡之外翹首盼歸的巴蜀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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