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月無光。韋小葆的國公府邸在經曆了白日的喧囂與暗處的窺探後，終於陷入了一片沉寂。書房內，燭火搖曳，韋小葆正對著東南沿海的地圖凝神思索，推演著赴任後的種種可能。突然，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如同落葉觸地般的異響。
韋小葆眉頭微蹙，並未聲張，隻是不動聲色地將手按在了腰間暗藏的短銃上。他如今的處境，對任何風吹草動都不得不防。
然而，窗外傳來的，卻是一個壓得極低、卻又熟悉到讓他心頭一震的聲音：
“小葆……是為師。”
陳近南？！
韋小葆瞳孔微縮，心中瞬間翻騰起無數念頭。師父為何此時前來？還是以這種隱秘的方式？天地會內部出了什麼變故？還是……他不敢怠慢，立刻起身，悄無聲息地打開後窗。
一道青影如鬼魅般閃入，隨即窗扉又被輕輕合上。來人摘下遮麵的風帽，露出那張飽經風霜卻依舊堅毅的麵容，正是陳近南。隻是此刻，他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疲憊與憂色，眼神複雜地看著韋小葆。
“師父！”韋小葆壓低聲音，難掩驚訝，“您怎麼來了？此地危險！”
陳近南擺了擺手，示意他噤聲，目光迅速掃視了一下書房內外，確認安全後，才歎了口氣，聲音沙啞：“為師此番前來，是冒了天大風險，亦是……迫不得已。”
兩人在燭光下相對而坐，氣氛一時有些凝滯。曾經的師徒，如今卻分屬敵對陣營，立場迥異，上次分別更是不歡而散。
最終還是陳近南打破了沉默，他看著韋小葆，眼神中有痛惜，也有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關切：“小葆，你……你如今已是位極人臣，聖眷正隆，又得授欽差重任，手握東南權柄。在世人眼中，你已是登上了權勢的頂峰。”
韋小葆沉默著，沒有接話，他知道師父此來，絕不僅僅是為了說這些。
陳近南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然而，福兮禍之所伏。你可知，你現在已是眾矢之的，殺機四伏？”
“弟子略有察覺。”韋小葆平靜地回答，“朝中忌憚者，江湖仇視者，不在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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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如此！”陳近南的聲音帶著一絲急迫，“朝堂之上的傾軋，或許你還可周旋。但來自江湖，來自……來自天地會內部的殺意，已如箭在弦上！”
他不再隱瞞，將天地會內部分裂，文泰來、韓山等激進派已率眾前往東南，誓要取其性命的事情，簡略卻清晰地告知了韋小葆。
“……文泰來他們，視你為背信棄義、助紂為虐的頭號大敵，更是平滅台灣、斷絕漢家希望的劊子手。他們對你的恨意，已非言語所能形容，必欲殺之而後快！他們行事偏激，不擇手段，你此去東南，路途迢迢，情況複雜，防不勝防啊！”陳近南的語氣中充滿了擔憂，這份擔憂，超越了對韋小葆如今身份的芥蒂，是源於內心深處那份無法割舍的師徒情誼。
韋小葆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太多波瀾，但微微收緊的指節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他料到會有人想殺他，卻沒料到天地會內部竟分裂至此，而且是以如此決絕的方式要取他性命。
“師父……”韋小葆抬起眼，看向陳近南，眼神複雜，“您冒險前來，告知此事……弟子感激不儘。隻是，弟子不明白，您既然不讚同他們的做法，為何不……”
“阻止？”陳近南苦笑一聲，笑容裡充滿了無力與苦澀，“如何阻止？會中兄弟，積怨已深，血性被壓抑太久。為師……已快壓製不住了。文泰來他們，帶著近乎一半的骨乾力量離開，天地會……已然分裂了。”
他頓了頓，看著韋小葆，語氣帶著一種深刻的疲憊與坦誠：“小葆，你我師徒，如今道路不同，理念相左。你選擇輔佐清廷，以你的方式求強求變；為師則堅守反清複明之誌，這是為師的道，亦是天地會的根。在此大節上，我們誰也無法說服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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