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近南的身體一日好過一日。背部的傷口已然結痂，隻剩下淡淡的粉紅色新肉，那奇特的縫合痕跡像一條細小的蜈蚣，記錄著那場生死劫難。體內的餘毒也在韋小葆持續的藥物調理和他自身深厚內力的雙重作用下，被逐漸逼出、化解。他的臉色恢複了紅潤，眼神也重新變得清亮有神，隻是偶爾望向窗外時，會流露出一絲深沉的、難以捉摸的思緒。
韋小葆依舊每日前來探望，親自檢查傷口，調整藥方。他們之間的交談依舊不多，但氣氛卻不再有之前的凝滯與尷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曆經風雨後的平靜與默契。他們都刻意避開了那些敏感的話題，諸如天地會、台灣、反清複明，隻是聊些無關緊要的瑣事，或是韋小葆偶爾提及技術總局一些不涉機密的趣聞。
然而，兩人心中都清楚，這樣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間歇的短暫喘息。陳近南是天地會總舵主，即便內部已然分裂，他仍有他的責任和未竟的事業，不可能永遠藏身於這大清國公的府邸。而韋小葆，身負皇命，東南之行迫在眉睫，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盯著他，也不可能長久地將一個朝廷欽犯、反清領袖留在府中。
這一日，韋小葆因籌備赴任事宜，在宮中與兵部、戶部官員商議至深夜方歸。他拖著疲憊的身軀，還是習慣性地先去西廂房看了一眼。房間內燭火已熄，陳近南似乎已然安睡，呼吸平穩悠長。韋小葆在門外駐足片刻，沒有進去打擾，輕輕歎了口氣，轉身離開。
他心中有種預感，這樣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韋小葆便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蘇荃推門而入，手中拿著一張折疊的素箋，臉色有些異樣。
“相公，西廂房……陳先生他……”
韋小葆心中一沉，瞬間睡意全無。他接過蘇荃手中的素箋，展開。上麵隻有四個力透紙背、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悵惘的熟悉字跡：
善自珍重。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隻有這沉甸甸的四個字。
韋小葆捏著這張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紙，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沒有說話。他快步走向西廂房，推開房門。屋內收拾得整整齊齊，床榻上空無一人，被褥疊放得一絲不苟，仿佛從未有人住過。隻有空氣中若有若無殘留的一絲藥香，證明著這裡曾有一位重傷瀕死之人，在此度過了十餘個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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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
選擇在一個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用這樣一種無聲的方式，悄然離去。
沒有告別的話語，沒有離別的場景，隻有這簡短的四個字，蘊含著千言萬語。
韋小葆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心中五味雜陳。有失落，有擔憂，但更多的，卻是一種釋然和理解。
他明白師父的選擇。他們之間的情誼，在生死關頭得以升華和確認，但這並不代表立場的改變與道路的合一。若當麵告別，除了徒增傷感與尷尬，又能說些什麼？難道要一個反清領袖預祝大清欽差馬到成功？難道要一個大清公爵囑托天地會總舵主一路保重？
這太荒謬，也太殘忍。
所以，他選擇了最符合他們如今身份和處境的方式——無聲的告別。
“善自珍重。”
這既是師父對他此去東南、前路艱險的叮囑，也是對他未來在清廷這權力漩渦中生存的告誡。或許，還隱含著一絲對他所選道路的複雜態度，以及一份超越立場的、最樸素的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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