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這一段，他卻從未聽過。曲調是新譜的，唱法也新鮮，有些地方加了小腔，婉轉處更見情致，竟比自己平日聽的那些個唱法都要動人。<\/p>
大官人不禁點頭，心想：這倒是個有心的，不知是誰調教的徒弟，竟把這幾句唱出了別樣的滋味。<\/p>
他一時興起，便帶著玳安往東北角門進來。循著聲音走過幾重院落，隻見一個月洞門內隱隱透著燈光，唱曲的聲音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p>
玳安正要上前通報，大官人擺擺手，悄悄走到門邊，往裡一看——<\/p>
卻是一個女孩子，獨自坐在廊下。麵前擺著一架小箏，她也無心去彈，隻抱著個手爐，仰著臉對著天上的月亮，自顧自地唱著。<\/p>
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一張清秀的麵孔，眉彎目秀，隻是眉宇間帶著幾分淡淡的愁意。<\/p>
她穿著半舊的青緞子背心，裡頭襯著月白襖兒，頭上隻簪著一支銀釵，打扮素淨，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風致。<\/p>
大官人認出是自己來找薛寶釵見過的戲班子裡的人，隻是不知叫什麼名字。<\/p>
那女孩子唱得入神，一轉頭，猛然看見月洞門邊站著兩個黑影，唬得驚叫一聲，手爐差點掉在地上。<\/p>
她定睛一看，卻是一個穿著玄色衣裳的男人，帶著個小廝，正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p>
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p>
她霍地站起來，柳眉倒豎，指著兩人怒道：“你們……你們是賈府什麼人？賈府裡的老爺我都見過，沒見過二位，這更深露重的，躲在這裡偷看偷聽，成什麼體統？還不快出去！再不走，我……我就喊人了！”<\/p>
玳安哪受過這個？當即上前一步，喝道：“大膽！你可知你唱的那曲子是誰寫的？你就這麼跟我們老爺說話？”<\/p>
那女孩子一愣，隨即冷笑道：“我管他是誰寫的？你們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講理！登徒子！還不走？”<\/p>
玳安氣得笑了，道：“好個不知好歹的丫頭！你唱的那《上元五闕》，就是我們家老爺寫的！你還敢罵我們老爺是登徒子？”<\/p>
那女孩子聽了這話，頓時如遭雷擊，愣在原地。<\/p>
她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臉上的怒色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那驚愕又化作狂喜，眼睛裡像點了燈似的，一瞬間亮得驚人。<\/p>
她幾步搶上前來，又猛地站住，像是怕唐突了什麼似的，紅著臉，結結巴巴地道：“老……老爺？您……您就是……西門天章？”<\/p>
大官人微微一笑，也不答話，隻點了點頭。<\/p>
那女孩子“呀”的一聲，雙手捂住臉，又放下，又捂住，在原地轉了個圈，竟不知如何是好。<\/p>
她聲音都變了調，激動得語無倫次：“我……我竟是見了真人了！天爺呀！您那《上元五闕》我，我都會唱！都會！我……我……”<\/p>
她說著，忽然深深福了下去，行了個大禮，仰起頭，眼裡滿是崇敬的光，道：“西門大人，我……我仰慕您許久了！那些詞兒，寫得真好，真真好！我每回唱，心裡頭就……就……”她說著，竟有些哽咽，說不下去了。<\/p>
大官人見她這般情狀，倒有些意外，笑著擺了擺手，道：“罷了罷了，夜深了，早些歇著罷。”說著轉身便往前院走去。<\/p>
那女孩子哪裡肯放？她提著裙子，一溜小跑跟在後頭，連聲道：“老爺！老爺！您別走！我……我有一事相求！”<\/p>
大官人腳步不停，隻回頭看了一眼。<\/p>
玳安忙攔住她，道：“你這丫頭？還有何事？”<\/p>
齡官急得臉都紅了，道：“我……我想求西門大人給我簽個名兒！就一個！簽在……簽在我這帕子上！”<\/p>
說著從袖中掏出一方素白的帕子，雙手捧著，舉得高高的，眼裡滿是懇求和期盼。<\/p>
大官人看了那帕子一眼，又看了她一眼，隻見那女孩子滿臉通紅，眼中淚光閃閃，竟是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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