咧嘴。<\/p>
大官人負手而立，袍袖紋絲不動，隻拿眼覷著腳下這少年。<\/p>
但見他額頭青紫墳起，糊滿了泥淚，一張小臉瘦得脫了形，顯然這些日子小小年紀京城揚州來回數千裡，又不象玳安平安那樣有馬有車，吃的苦顯然不是常人能吃的。<\/p>
偏生這孩子那眼神執拗得如生鐵鑄就，透著一股子豁出性命的狠勁兒。<\/p>
大官人點點頭。<\/p>
這小廝的一片赤誠和那認死理的忠義心腸，在這烏煙瘴氣、人欲橫流的世道裡，倒真像塊沒被汙泥染透的璞玉，稀罕得緊。<\/p>
可見這人性複雜，有道是：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p>
這天底下日日捧著聖賢書、學著周公禮的，未必就有這副忠肝義膽。<\/p>
那些個清流士大夫，哪個不是滿腹經綸、口吐蓮花，可背地裡蠅營狗苟、男盜女娼的勾當還少麼？<\/p>
偏偏這連個‘人’字都寫不囫圇的安童，倒懂得‘恩義’二字重逾千斤。<\/p>
這人啊，那一撇一捺寫起來容易，可要立得住、行得正，真真是千難萬難！<\/p>
他沉吟片刻，微微頷首：“罷了，罷了！你這癡兒，倒是個有始有終、知恩圖報的性子。難得！既然你鐵了心要留下，本官便成全你這份心。”<\/p>
安童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光芒！<\/p>
大官人話鋒一轉：<\/p>
“不過…既進了我西門府的門，光會端茶倒水、提靴牽馬可不行！在我身邊走動，不認得字，看不懂文書，連別人罵你都聽不懂，豈不是丟本官的臉？嗯...如今在京城尚未有府邸，等回了清河，府裡會請個老成的西席先生。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去學館裡，把《三字經》、《百家姓》這些蒙童玩意兒，還有算盤賬目，都給本官學明白了！學不會，仔細你的皮！聽見沒有？”<\/p>
“聽見了！聽見了！謝謝大人！謝謝大人天恩！”安童喜極而泣，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對著大官人又是“咚咚咚”連磕了好幾個響頭，額頭那片青紫幾乎要滲出血來，他卻渾然不覺，嘴裡語無倫次地喊著：“謝謝大人！謝謝大人收留！小人一定用心學！絕不給大人丟臉！絕不給大爹丟臉！”<\/p>
大官人隨即搖頭失笑，揮了揮手：“行了行了！別磕了！再磕下去，這宮門口的磚都要叫你磕碎了！”<\/p>
趙鼎在一旁聽了多時，此時捋了捋頷下短須，眼中帶著幾分激賞，向大官人拱手道：“大人，原來這位小哥兒便是那義仆安童！他千裡迢迢告禦狀，替舊主伸冤，搬倒京東東路那等刑獄公事夏提刑的事跡，如今在汴京城裡也傳開了，忠肝義膽，難得！難得！”<\/p>
他略頓了頓，目光溫和地落在安童身上，又道：“我兒趙洙，如今與他年紀相仿，也在國子監裡念書，性子倒還純良。既然大人有意栽培此子，且大人您在京城寓居賈府，多有不便之處。依卑職愚見，這些日子不如將安童留在下官身邊。”<\/p>
“白日裡讓他隨我到開封府衙應卯，端茶遞水，跑腿聽差，也好跟著學些眉眼高低、衙門規矩；回去了便讓他和我兒早起晚睡，撥出些工夫來，讓我兒教他認字讀書，識得些聖人道理。大人意下如何？”<\/p>
大官人聞言，側目看了趙鼎一眼，見他正用那等看自家子侄般的眼神端詳著安童，心中已然雪亮：這位趙判官，與那朝堂中李綱李伯紀一般無二，都是眼裡揉不得沙子的剛直之輩，最是欣賞這等赤膽忠心、一根筋的忠義之人。<\/p>
大官人嘴角噙著笑，伸出手指，虛虛點了點兀自跪在地上、手腳都不知往哪裡擱的安童，笑罵道：<\/p>
“你倒是好造化！這位趙大人，可是崇寧五年的進士！你別看他如今穩重持成，年近不惑，當年中進士時，才不過弱冠之年，二十歲便蟾宮折桂，端的是少年得誌，才高八鬥，神童一般的人物！你有他這般人物肯提攜教導，耳提麵命，強似去翰林院裡聽那些老學究掉書袋！還不快爬起來，好生謝過趙大人再造之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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