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狂風卷著雨鞭,抽打在身上,冰冷刺骨。
村中央的空地上,那輛玄黑色的巨大馬車如同被遺棄的巨獸骨架,沉默地佇立在風雨中。拉車的八匹天馬早已被牽走,隻留下深深的車轍印痕,迅速被渾濁的泥水填滿。數十名玄甲親衛如同冰冷的鐵樁,依舊沉默地矗立在暴雨裡,拱衛著這片區域的核心——那口被徹底掀開、如同大地醜陋傷疤的黑黢黢枯井。
井邊,泥濘狼藉。
幾塊被踢開的破爛石板散落在一旁。井沿上,殘留著幾道深深的抓痕,指甲的印記清晰可見,混合著泥漿和……暗紅的血漬。
而在枯井西側幾步遠的泥濘地麵上,一具小小的、蜷縮著的白骨,靜靜地躺在那裡。
暴雨無情地衝刷著這具沉寂了六年的骸骨。渾濁的泥水衝刷掉它身上裹挾的部分汙穢,露出更多森白的骨殖。那小小的頭骨,空洞的眼窩仰望著鉛灰色的、不斷砸下雨水的天空,維持著一種胎兒在母體中蜷縮的、令人心碎的姿態。幾縷深褐色、早已朽爛不堪的繈褓碎片,如同枯死的藤蔓,纏繞在纖細的臂骨和肋骨上,在雨水的衝刷下,顯得更加脆弱和淒涼。
柳詩窈就跪在這具小小的骸骨旁邊。
她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深紫色的錦裘早已被泥水浸透,沉重地裹在身上,吸飽了水,冰冷得像鐵塊。散亂的長發被雨水打濕,一縷縷緊貼在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雨水順著她的下巴、發梢不斷滴落,混合著……洶湧而出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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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哭泣,沒有悲鳴。隻有身體在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著,如同寒風中的枯葉。那雙曾經靈動、後來隻剩下驚懼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地上那具小小的白骨。
時間,仿佛在她身上停止了流動。周圍玄甲親衛冰冷的視線,狂暴的雨聲,刺骨的寒意……一切似乎都離她遠去。她的世界裡,隻剩下這片泥濘,和泥濘中這具小小的骸骨。
她的孩子……
她和遠亮的孩子……
那個在腹中與她血脈相連數月、卻在她最絕望無助的時刻降生、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啼哭就被她親手……不!是被那個惡魔逼著……遺棄在這黑暗冰冷的井底的孩子……
六年。
兩千多個日夜。
她無數次在噩夢中驚醒,夢到那冰冷的井水,夢到那黑暗中無聲的凝視。每一次,心都被愧疚和痛苦撕扯得鮮血淋漓。她告訴自己,孩子或許被好心人救了,或許……早已解脫……她用儘一切力氣去麻痹自己,去照顧明玉,去在蕭屹的暴戾下苟延殘喘。
可如今,這殘酷的現實,就這樣血淋淋地、毫無遮掩地擺在了她的麵前!
這具小小的、蜷縮的白骨,像一把最鋒利的冰錐,狠狠鑿開了她自欺欺人的外殼,將她血淋淋的傷口徹底暴露在冰冷的暴雨之下!那些被她強行壓抑的、日日夜夜啃噬她靈魂的愧疚、痛苦、絕望和刻骨的思念,如同被引爆的火山,瞬間衝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偽裝!
“啊……”
一聲極其細微的、如同垂死小獸般的嗚咽,終於從她劇烈顫抖的唇齒間逸出。緊接著,如同決堤的洪水再也無法阻擋!
她猛地撲了下去!
不是跌倒,而是用儘全身力氣,不顧一切地撲向那具小小的骸骨!冰冷的泥漿瞬間濺滿了她的臉頰、脖頸!她伸出那雙被冰冷鎖鏈扣住、早已被勒得皮開肉綻、此刻卻爆發出驚人力量的手臂,死死地、緊緊地抱住了那具冰冷的、小小的骸骨!
觸手是刺骨的冰涼和堅硬的骨骼質感!
沒有想象中的柔軟,沒有想象中的溫度。
隻有死亡帶來的、永恒的冰冷和僵硬。
“我的……孩子……”柳詩窈將臉深深地埋進那冰冷刺骨的骸骨之中,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壓抑到極致的悲鳴,如同母獸失去幼崽的哀嚎,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血淚的腥氣,“娘……對不起你……對不起……娘……沒用……娘……護不住你……”
滾燙的淚水如同岩漿般洶湧而出,瞬間被冰冷的雨水衝淡,滴落在森白的骨殖上。她的身體劇烈地痙攣著,仿佛要將這六年積攢的所有痛苦和悔恨,都通過這緊緊的擁抱傳遞出去,又仿佛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這具早已冰冷的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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