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城南,暖香別院。
這處別院雖不及城中高門府邸軒昂,卻自有一番精巧雅致。繞過影壁,便是曲徑通幽,廊腰縵回,庭院中植滿了各色花卉,雖未到盛放時節,已有幾株早梅疏影橫斜,暗香浮動。假山玲瓏,引得一彎活水潺潺而過,亭台水榭點綴其間,處處彰顯著主人不俗的品味與閒適的意趣。
趙彥茹,此刻已是前來散心、身體孱弱的“陳霜霜”,穿著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發髻上隻簪了一支簡單的珍珠簪子,更襯得她麵容蒼白,身姿纖弱,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她由一名麵容憨厚、眼神卻異常機警的“粗使丫鬟”,秦泰安排的暗探之一,小心扶著,步履略顯虛浮地走入舉辦小聚的花廳。
花廳內暖意融融,熏著淡淡的百合香。已有五六位衣著華美的女眷在場,或低聲談笑,或欣賞著窗外的景致。主位上年約三十許的李夫人王氏,穿著一身絳紫色纏枝蓮紋緞麵對襟褙子,容長臉兒,眉眼精明,未語先帶三分笑,正熱情地招呼著客人。見到趙彥茹進來,她立刻起身迎上。
“這位便是陳妹妹吧?如今也該改口稱秦夫人了。快請進,早就聽我家老爺提起過妹妹家中之事,真是令人唏噓。今日一見,妹妹果然好氣質,隻是這臉色……”李夫人拉著趙彥茹的手,語氣親熱,目光卻飛快地在她臉上、身上掃過,帶著不易察覺的審視。
趙彥茹適時地掩口輕咳了兩聲,氣息微喘,聲音細弱,帶著恰到好處的江南口音軟糯:“勞夫人掛心,小妹自幼身子骨便弱,前些日子奔波勞頓,舊疾又有些反複……”她的話語楚楚可憐,完全符合一個父母雙亡、菟絲花一般依靠著夫家秦府的病弱女子形象。
李夫人臉上立刻堆滿了同情:“哎呦,真是可憐見的。既來了我這裡,便安心住下,把身子養好最要緊。我們這別院別的沒有,就是清靜,適合休養。今日請你來,也是想著人多熱鬨些,給你解解悶。”她親自引著趙彥茹到一個靠近角落、既能觀景又不易被風吹到的位置坐下,安排得十分周到。
茶會開始,侍女們奉上香茗和各色精巧茶點。氣氛看似融洽和諧,夫人們聊著京中時興的花樣、首飾,偶爾也提及各家趣事。趙彥茹大多時間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在李夫人或其他夫人問及地方風物或她“家中”情況時,才柔聲細語地回答幾句,言辭得體,卻又透著一股因體弱而不願多言的疏離。
一位坐在趙彥茹斜對麵、穿著玫紅色錦緞褙子、體態微豐的夫人亦是戶部官員家眷,姓王,似乎對這位病弱的“陳妹妹”頗為好奇,打量了她好幾眼,笑著將麵前一碟色澤誘人的蜜漬梅脯推了過來:“妹妹嘗嘗這個,這是京裡‘李記’鋪子的招牌蜜餞,用的是上好的青梅,酸甜開胃,最是生津潤喉,對你這咳嗽或許有些益處。”
那梅脯晶瑩剔透,裹著糖霜,散發著誘人的果香和蜜香。元元的警告瞬間在趙彥茹腦中響起——“蜜餞,是絕佳的投毒載體”。
趙彥茹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絲毫不顯,反而露出一抹感激又略帶羞澀的笑意:“多謝王夫人美意。”她伸出纖細的手指,似乎想去取,指尖剛觸到那冰涼的瓷碟邊緣,卻猛地又是一陣更劇烈的咳嗽,她趕緊用帕子死死捂住口,咳得肩頭聳動,眼圈都泛了紅,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氣息奄奄地道:“實在失禮……咳得厲害,喉嚨疼得緊,怕是……無福消受這般甜膩之物了。”她歉意地對王夫人笑了笑,笑容虛弱得仿佛隨時會碎裂。
王夫人臉上掠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隨即又恢複熱情笑容,將碟子收回:“無妨無妨,是我想得不周,妹妹快喝口熱茶順順。”她袖口微動,趙彥茹眼尖地瞥見,那玫紅色的錦緞袖口邊緣,似乎用銀線繡著某種紋樣的一角,但因角度和光線,看不真切,隻覺那銀光一閃而逝,與她記憶中那完整的銀線蝴蝶似乎有所不同,但具體差異,難以瞬間辨明。
茶會過半,李夫人笑著宣布,她特意讓廚房燉了上好的老山參湯,給各位夫人補補氣血,驅驅春寒。侍女們端上一盅盅熱氣騰騰的參湯。
趙彥茹那份被放在她麵前的小幾上。白玉般的瓷盅,蓋子未開,已能聞到一股濃鬱的人參藥香。她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借著咳嗽低頭掩麵的間隙,她飛快地從袖中滑出一小片元元特製的、遇毒會變色的試毒紙,假意用帕子擦拭唇角,將紙片邊緣在參湯盅沿極快地蘸了一下。
收回手,借著帕子遮掩,她瞥見紙片接觸液體的部分,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泛出詭異的青黑色!
參湯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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