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學如何選拔人才,是朝中的大人物應該關心的問題。
可是國子監,也因為這件事變得忙碌起來。
國子監裡有不少舍生,也在尋找如何學習實學的辦法,他們跟外邊的學生一樣,因為教材和實學難度的問題,變得焦頭爛額。
不少人雖然也沾了一點實學的光,可是大部分的時間其實還是放在經義上。
等到他們真的願意去了解,接觸實學,就明白這條路其實一點都不好走。
甚至,許多人寧願回去研究經義,也不願意再翻那本算學書。
學生可以逃避,但國子監的諸位官員們,可逃不離這份差事。
關於實學不管怎麼改革,出教材,出方案,大抵都是由國子監來。
國子監的祭酒,名為張邦昌。
當吳吳準備將東西交給他的時候,腦海中迅速過了他對於這位長者的資料。
張邦昌,字子能,永靜軍東光人。他出身於一個普通的仕宦家庭,也並沒有太過亮眼的政績。他曆任中書舍人、給事中等清要之職,以“謹畏”著稱,在朝堂上,他沒有靠近任何大人物,屬於沒有靠山的角色。
不過在國子監祭酒這個位置上,吳昊對於這位大人的評價,還是可以的。
雖然性子溫和,看似唯唯諾諾,但他對於推動的是科舉改革和學校製度完善,也算是努力了的。隻不過在這個大家都講究派係和風骨的時代,張的性格實在談不上討喜。
他默默做著自己該做的一切,不爭不搶,倒也自在。
不過吳昊記得吳曄提起張祭酒的時候,眼神中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但這些並不是他應該去想和操心的問題,他更加擔心的是,這些東西交給張大人,會有什麼反應?主要是,吳昊不知道,張大人是如何看待自己,或者自己背後的人。
張邦昌毫無疑問,是一個沒有派係的人,但沒有派係,不等於沒有立場。
他醉心於改革科舉,那麼科舉應該如何改革,他想的和吳曄想的,不一定相同。
國子監衙署之內,張邦昌正伏案批閱一份文卷。
他是那種仿佛永遠埋在文書堆裡的人。
身量不高,麵容清瘦,兩鬢已經斑白,唯有一雙眼睛仍是清亮有神的。
做國子監祭酒有四個年頭了,不顯山不露水,卻也未出過什麼大紕漏。朝堂上的風雲變幻,他看得分明,卻從不輕易站隊,別人以為他不敢,他自覺是不屑。
張邦昌放下手中的文卷,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窗外傳來幾聲蟬鳴,混雜著遠處廊舍間學生們的議論聲,隱約能聽到“實學”“算學”“考什麼”之類的字眼。
他苦笑了一聲,又將目光落回案上那一堆文稿上一一那是幾位博士連日趕工交上來的《實學科考選綱要》初稿,厚厚一摞,卻讓他越看越頭疼。
他隨手翻了翻最上麵一本,題目赫然寫著《論水利與屯田之關係》,筆法倒是不錯,引經據典,從《禹貢》講到《漢書·溝洫誌》,洋洋灑灑數千言。
可張邦昌看完了整篇文章,也沒看出作者到底打算如何測量河道、如何估算土方、如何計算工期。他歎了口氣,把這本文稿放到一邊,又拿起另一本《蔬果種植與節氣的考辨》,翻開一看,滿篇都是“《齊民要術》雲”“《四民月令》曰”,唯獨沒有一句是他真正想看。
比如“某地某月種某蔬,畝產幾何”。
“全是空談。”
張邦昌低聲說了這麼一句,語氣裡沒有憤怒,隻有深深的疲憊。
他不是不明白那些博士的心思。
實學科是個新鮮玩意兒,大家都沒經驗,寫出來的東西要麼是經義策論的老路子,披了一層實學的皮;要麼就是過於瑣碎,把某個手工藝的細節寫了上萬字,卻毫無普適性。
更讓他頭疼的是算學。
幾位算學博士倒是很積極,可交上來的教材草案,要麼照搬《九章算術》原文,不加注解,學生根本看不懂;要麼就是自己編了一些題目,卻毫無體係,東一榔頭西一棒槌。
沒有合適的教材,實學科的推行就是一句空話。
而那些對實學科抱有期待的士子們,如今已在汴梁城裡像無頭蒼蠅一般亂撞。
若是遲遲拿不出像樣的東西來,他這個國子監祭酒,就是第一塊被千夫所指的招牌。
張邦昌想到這裡,不由又歎了一口氣。
他韜光養晦這麼多年,卻沒想到突然有個重任落在他身上。
在如今大家都摸不清前路的時候,國子監有它自己的職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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