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著嘴,喉嚨裡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或是意義不明的破碎音節,眼神空洞或寫滿極致恐慌,隻是憑借著生物求生本能,隨著這龐大而混亂的人浪向前湧動、推搡、奔跑,方向似乎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動起來”……
仿佛隻要停下來,就會被身後那無形的恐怖吞噬。
“讓開!都他媽給老子讓開!!”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壯漢,赤紅著眼睛,揮舞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撿來的、沾著暗紅色汙漬的鐵管,聲嘶力竭地咆哮著,試圖用暴力在人海中開辟一條通道。
但他的凶悍在這數百萬人的恐慌洪流麵前,顯得如此可笑和渺小。僅僅幾秒鐘,他就被人浪裹挾著、推擠著,消失在了混亂的深處,連那根鐵管都不知被卷到了何處。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見了!誰看到我的孩子了?!穿著藍色的褲子,這麼高……”一個聲音已經完全嘶啞、幾乎發不出完整音調的女人,眼神渙散,像是夢遊般在人群中逆向穿梭,機械地、一遍又一遍地詢問著每一個從她身邊跑過的人。
回應她的,隻有麻木的忽視、不耐煩的推搡,或者同樣充滿恐懼的、愛莫能助的眼神。
葉的目光,如同掃描儀一般,艱難地在這片失控的、由人類絕望彙成的煉獄中移動。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帶著金屬鱗片的巨手死死攥住,每一次收縮都帶來尖銳的刺痛。
他看到了更多、更令人心悸的細節——那些曾經代表著這座城市精密秩序、高效管理與絕對安全的科技造物,如今已淪為遍布街頭的、冰冷的文明殘骸。
幾架原本應該在低空巡邏、監視治安的治安無人機,此刻像被擊落的昆蟲,歪歪扭扭地栽倒在街角的垃圾堆裡,或是撞碎在商店的櫥窗上。
它們的旋翼大多已經斷裂、扭曲,精致的外殼破碎,露出裡麵精密的線路和元件。一些無人機尾部的紅色信號燈還在徒勞地、微弱地閃爍了幾下,如同垂死病人最後的心電圖,最終,還是不甘心地徹底熄滅了。
一個標準的T型機械警察,半靠在一個被燒毀、隻剩下焦黑框架的自動售貨亭旁。
它那通常閃爍著冷靜藍光的光學傳感器,此刻如同死魚的眼珠,黯淡無光。
一條用於執行拘捕任務的機械臂,以一種絕對不符合工程學原理的角度不自然地扭曲著,斷裂處,偶爾還有細小的電火花像垂死生物的神經末梢一樣,劈啪地迸射一下,隨即歸於沉寂。
它失去了所有來自中央指揮係統的指令,變成了一具昂貴的、冰冷的、毫無生氣的金屬屍體,沉默地見證著它所守護的秩序的崩塌。
更多的無人機和機械警察殘骸,像被隨意丟棄的垃圾,散布在街道的各個角落——卡在變形的路燈支架上,壓在翻倒的車輛底下,甚至半埋在因為爆炸或撞擊而龜裂開的路麵中。
它們如同古代戰場上被遺棄的、鏽跡斑斑的鎧甲,無聲地訴說著一場突如其來、且一敗塗地的潰敗。
曾經遍布街頭巷尾、隨時響應呼叫的無人出租車,此刻也大多像失去了靈魂的貝殼,靜靜地停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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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的車窗玻璃大多已經破碎,像是被砸開的堅果殼。
車內的智能中控屏幕一片漆黑,沒有任何係統啟動的跡象。
仿佛在某個統一的瞬間,某個無形的開關被關閉,所有這些東西都被抽走了賴以運行的“靈魂”。
隻有少數幾輛看起來極為老舊、需要人工駕駛、甚至還在使用化石燃料的私家車,如同陷入粘稠泥潭的笨重鋼鐵野獸,在瘋狂的人群中絕望地、徒勞地鳴著笛。
喇叭聲嘶啞而微弱,根本無法穿透這片恐慌的聲浪,它們的掙紮,隻是讓本已混亂的交通變得更加寸步難行。
“完了……全完了……都結束了……”一個衣衫襤褸、滿臉汙垢的老人,癱坐在路邊一個相對安全的角落裡,懷裡緊緊抱著一個老式的、外殼已經掉漆的晶體管收音機。
他枯瘦的手指徒勞地調著台,但收音機的揚聲器裡,隻傳出一陣陣刺耳的、沒有任何意義的電流噪音,仿佛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已被吞噬。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奔逃的人潮,嘴唇翕動著,反複地、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簡單的詞語,像是念誦著文明的悼詞。
葉強迫自己從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窒息感和絕望感中掙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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