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他聽得懂或聽不懂的語言發出的最惡毒的咒罵、最虔誠卻絕望的祈禱、最撕心裂肺的哭嚎……所有這些聲音混合在一起,彙成一股足以摧毀任何理性思維的、純粹毀滅性的交響樂。
當他終於,幾乎是耗儘了全身力氣,衝破最後一股混亂人流的阻礙,看到那棟熟悉的、有著巨大而醒目的聯合政府鷹徽標誌的灰色三層建築時,一絲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希望,剛剛在他冰冷的心底顫巍巍地重新點燃。
然而,這絲希望的火苗,甚至還沒來得及穩定地燃燒,就被眼前那比街道上的混亂更加觸目驚心、更加徹底絕望的情景,毫不留情地、徹底地碾碎成粉末,隨風消散。
區域政務中心的景象,已經不能用“混亂”來形容,那根本就是……文明的墳場。
那扇厚重的、象征著官方權威與不可侵犯的、由強化玻璃和合金框架構成的自動門,其中一扇已經完全碎裂,晶瑩但危險的玻璃碴子像虛假的鑽石一樣,鋪滿了通往內部的台階。
另一扇則嚴重扭曲變形,仿佛被巨力撞擊過,僅僅依靠一根已經彎成詭異角度的金屬鉸鏈勉強掛著,在帶著硝煙味的風中,發出如同垂死者臨終喘息般的、吱呀作響的呻吟。
葉的心沉到了穀底,但他還是抱著一絲近乎荒謬的僥幸,衝了進去。
內部,如同被一場來自內部的、極其倉促而又狂暴的颶風徹底洗禮過。
各種顏色的文件、表格、檔案,像被撕碎的雪片,厚厚地鋪滿了每一寸地麵,上麵布滿了肮臟的腳印、潑灑的不知名液體和玻璃碎片。
那些昂貴的、平時投射著清晰政務信息的全息接待終端,此刻屏幕全部漆黑一片,如同盲人的眼睛。
有些屏幕被砸出了蛛網般的裂痕,有些則完全碎裂,裸露出的內部電路板和線纜,像被開膛破肚後流出的腸子,無力地耷拉著。
辦公用的轉椅東倒西歪,有的甚至被拆解;用來分隔辦公區域的隔斷板被推倒、踩踏;地上散落著一些顯然是工作人員倉促逃離時來不及帶走的個人物品……
一個摔碎的陶瓷相框,裡麵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笑容凝固在破碎的玻璃後麵;一隻孤零零的、鞋跟斷裂的高跟鞋;半杯早已冷透、表麵凝結了一層油膜的咖啡……
一片死寂。一種充滿了倉皇逃離痕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有人嗎?!這裡還有沒有人?!回答我!!”葉的聲音在這空曠、死寂、如同墓穴般的大廳裡顫抖地、帶著哭腔回蕩著。回答他的,隻有他自己那越來越急促、如同破風箱般的呼吸聲,以及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的巨響。
他不甘心!他像瘋了一樣,衝進後麵的辦公區,用力推開一扇扇虛掩著的、或是已經被破壞的房門。
財務室。
空無一人。電腦主機被搬走,隻剩下空蕩蕩的辦公桌和散落一地的財務報表。
檔案室。
空無一人。檔案櫃的門敞開著,裡麵空空如也,重要的紙質檔案顯然已被轉移或銷毀。
負責人辦公室。空無一人。
那張寬大的辦公桌上,甚至連一張紙片都沒有留下,擦拭得一塵不染,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他的徒勞。
每一個房間,都在重複著同一個無聲的、卻震耳欲聾的宣告:這裡的人,不是在維持秩序,不是在組織抵抗,不是在安撫民眾!
他們是在秩序徹底崩潰之前,用最快的速度,井然有序地(從某些房間的整潔程度可以看出)撤離了!
他們拋棄了這座建築,拋棄了這片街區,拋棄了……他們本應服務的、數百萬的市民!
最後一絲支撐著葉的信念,那根名為“希望”的脆弱弦絲,終於徹底崩斷。冰冷的絕望,如同來自北地最深處的、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潮,瞬間席卷了他的全身,凍結了他的血液,冰封了他的思維,甚至連那瘋狂跳動的心臟,似乎也在這極致的寒冷中變得緩慢、僵硬。
他失魂落魄地、像個真正的遊魂一樣,踉蹌著走出這棟象征著秩序終結的建築廢墟。
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也支撐不住那如同山巒般壓下的絕望,他背靠著冰冷刺骨的外牆,緩緩地、無力地滑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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