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的出現,如同投入姬蘭心死寂生活中的一顆石子,蕩開了層層漣漪。他並非尋常狎客,乃是常州府本地富商李家的獨子。李家雖以絲綢起家,富甲一方,卻深知詩書傳家的重要性。李青自幼便被寄予厚望,延請名師教導,而他也不負眾望,天資聰穎,勤奮刻苦,年僅十八歲便考中了秀才,功名在身,前程似錦。
與那些隻知鬥雞走狗、尋花問柳的紈絝子弟不同,李青性喜風雅,尤愛詩詞文章。他來這怡紅院,起初亦是受了同窗友人邀約,本是心中有些排斥,直至聽到了蘭心的琴音,見到了她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輕愁與迥異於周遭風塵的書卷氣,不禁為之動容。
那日之後,李青便成了怡紅院的常客。但他每次前來,並非縱情聲色,多是點名要姬蘭心作陪,且隻是品茗論詩,談古說今。他得知蘭心出身書香門第,因災流落至此,更是心生憐惜與敬佩。
“蘭心姑娘,你看杜工部此句‘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國仇家恨,寓於景中,可謂字字血淚。”李青手持書卷,與蘭心探討。
蘭心微微頷首,輕聲道:“李公子所言極是。妾身流落至此,再讀此詩,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眼見花開繁盛,卻思及故鄉離散之痛;耳聞鳥鳴清脆,反添身陷囹圄之悲。”言及此處,眼圈不禁微紅。
李青聞言,心中惻然,溫言安慰道:“姑娘不必過於傷懷。世事無常,然天無絕人之路。姑娘才情高潔,終非池中之物,必有脫困之日。”他頓了頓,又道,“若姑娘不棄,李某願時常前來,與姑娘切磋詩文,或可稍解煩憂。”
蘭心抬眼望他,見他目光誠摯,絕非虛言敷衍,心中不由一暖。三年來,這是第一個將她視為平等之人、以“才”而非“色”相待的男子。她斂衽一禮:“蒙公子不棄,妾身感激不儘。”
自此,李青果真時常來訪。他不僅與蘭心談論詩詞,更親自教導她更深奧的經史子集,講解科舉文章的作法技巧。蘭心本就根基頗好,悟性又高,一點即透,進步神速。兩人在書齋雅室之內,或揮毫潑墨,或聯句對吟,或辯析經義,竟不似在青樓楚館,倒如同在一間清雅的書院。
李青欣賞蘭心的冰雪聰明,蘭心敬佩李青的博學多才與君子之風。在詩詞唱和、思想交流之中,一種微妙的情愫悄然滋生。蘭心灰暗的世界裡,因為李青的到來,仿佛照進了一束光,重新有了色彩和溫暖。她開始期待他的腳步聲,期待他帶來的新書卷,期待他溫潤的嗓音講解文章義理。
有時,李青也會帶來些小巧精致的點心,或是新出的胭脂水粉,甚至是一些適合女子閱讀的珍本詩集,細心體貼,卻從不越雷池半步,始終以禮相待。這種尊重,在風月場中尤為珍貴,讓蘭心倍感安心。
他們的交往,自然也引起了院內其他姑娘的注意。起初是好奇,繼而便是羨慕,甚至有些嫉妒。
“喲,蘭心妹妹真是好福氣,搭上了李秀才這樣又俊俏又有才學的金主兒,日後怕是贖身出去做奶奶也指日可待了呢!”有人語帶酸意地調侃。
也有人真心向往:“李公子待人真是溫和,從不見他對咱們大呼小叫。要是來的客人都像他這般該多好。”
漸漸地,有些好奇的姑娘在李青為蘭心講學時,也會悄悄圍攏過來旁聽。李青見狀,並不驅趕,反而笑道:“學問之道,有教無類。諸位姑娘若有興趣,不妨一同聽聽。”
於是,怡紅院裡出現了一幅奇景:一位年輕秀才正襟危坐,侃侃而談,周圍一群打扮豔麗的妓女們竟也聽得津津有味,偶爾還能提出一兩個問題。氛圍變得有些古怪,卻又奇異地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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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心看著這一幕,心中既感欣慰,又隱隱有一絲不安。她私下裡曾對李青說:“公子高義,妾身感佩。隻是此處終究是非之地,公子常來,恐於清譽有損。且樹大招風,這般與眾不同的行事,怕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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