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厚趕著牛回到村裡時,天色已經陰沉得如同傍晚。墨汁般的烏雲從西北方向翻滾而來,低低地壓著村莊的屋頂和樹梢。風也起來了,不再是微風,而是帶著哨音的陣風,卷起路上的塵土和枯葉,打得人臉生疼。空氣悶熱潮濕,燕子飛得很低,幾乎貼著地麵掠過。遠處天邊,閃電像銀蛇般不時撕裂烏雲,悶雷聲滾滾而來,一場暴雨迫在眉睫。
柳家小院裡,果然晾曬著好幾大笸籮金黃的玉米,那是前幾天剛收下來準備入倉的。此刻,濃鬱的燉肉香味,混合著風雨欲來的土腥氣,從堂屋裡飄散出來,顯得格外誘人,也格外突兀。
柳厚把牛拴在院角的棚子下,剛走到堂屋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柳聰和王氏的說笑聲,還有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響。他推開門,熱氣夾雜著更濃的肉香撲麵而來。隻見屋子中央的八仙桌上,擺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粗陶大盆,裡麵是燉得酥爛、油光紅亮的紅燒肉,旁邊還有一盤炒雞蛋,一碟鹹菜。柳聰正拿著筷子,夾起一大塊顫巍巍、肥瘦相間的肉往嘴裡送,王氏則端著飯碗,吃得嘴角冒油。
看見柳厚突然闖進來,兩人都僵了一下。柳聰的臉迅速沉了下去,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湯汁都濺了出來。
“你又回來乾啥?!”柳聰的聲音因為不滿和被打擾而拔高,帶著明顯的怒火,“今天牛又渴了?還是你又崴腳了?柳厚,我告訴你,別給我耍花樣!這地裡的活還想不想乾了?”
柳厚站在門口,風從身後吹進來,吹動他補丁摞補丁的衣角。他看著桌上豐盛的飯菜,再看看哥哥因憤怒而有些扭曲的臉,和嫂子躲閃中帶著嫌惡的眼神,心裡最後那點對“家”的溫暖幻想,像被這陣狂風吹散了一般,冰涼一片。
他按照老黃牛教的,垂下眼睛,聲音不大,卻很清楚地說:“哥,嫂子,我看天邊雲頭不對,像是要下大雨了。院裡曬的玉米得趕緊收起來,不然淋了雨,發了芽,這一季就白忙活了。”
柳聰一愣,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窗外。可不是麼,天陰得嚇人,風也大。他剛才光顧著吃肉,完全忘了這茬。被柳厚這麼一說,尤其是用這種“操心正事”的語氣說出來,讓他覺得自己這個當家大哥的權威受到了挑戰,臉上更掛不住了。
“要你多嘴!”柳聰惱羞成怒,猛地站起來,指著柳厚的鼻子,“我看你就是懶驢上磨屎尿多!變著法子偷懶!不想下地就直說!這日子沒法過了!”
王氏也在一旁幫腔,尖著嗓子:“就是!厚子,不是嫂子說你,你大哥天天操心這個家,吃點好的補補身子怎麼了?你看看你,三天兩頭往回跑,地裡的活誰乾?這家還像不像個家?”
柳厚抿著嘴唇,不說話,隻是看著他們。他那雙憨厚的眼睛裡,此刻沒有憤怒,沒有爭吵,隻有一種深沉的、幾乎讓人窒息的平靜和失望。這種沉默比任何爭吵都更有力量。
柳聰被他看得心裡有些發毛,但更多的是被挑釁的怒火。分家的念頭在他心裡盤旋已久,此刻就像找到了最佳的突破口,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亂跳:
“好!好!你翅膀硬了是吧?會頂嘴了是吧?行!這家不分是不行了!今天咱們就把話說明白!”
他早就準備好了。隻見他快步走到裡屋,不一會兒,就拿著一張寫滿了字的粗糙黃紙出來,“啪”地拍在桌子上。那上麵墨跡猶新,顯然是早就寫好的分家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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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柳聰指著文書,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柳厚臉上,“這家裡的東西,我都列明白了!房子,三間正屋,東廂房,這院子,都是爹留下的祖產,我是長子,自然歸我!田地,東坡那五畝好地,河灘那三畝沙地,也都是我的!農具、糧食、鍋碗瓢盆,大部分也歸我!你一個憨貨,飯量又大,又不會算計,給你多了也是浪費,是禍害!”
他一口氣說完,喘著粗氣,瞪著柳厚,等著看他痛哭流涕,或者暴跳如雷。
柳厚的拳頭,在身側悄悄握緊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疼痛。他不是不懂,不是不痛。父親才走多久?屍骨未寒!哥哥就要把他掃地出門,還要奪走幾乎所有的家產!那些地,那些房子,哪一樣沒有他柳厚起早貪黑流下的汗水?哪一樣沒有父親一生的心血?
委屈、憤怒、悲涼……像潮水一樣衝擊著他的胸膛,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一聲低沉而悠長的牛哞——“哞——!”那聲音穿透呼嘯的風聲,清晰地傳進屋裡,像一盆清涼的水,澆在柳厚滾燙的心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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