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然最後看了一眼水月心。這位前輩已經徹底陷入了龜息狀態,脈搏沉寂,體溫漸涼,便是他以太虛真氣探查,也隻能感受到一縷若有若無的生機,像風中的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他輕輕合上門扉,龍嘯天正站在廊下,一身銀色衣袍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都安排好了?
馬車在偏門候著,紫檀香車,車底的夾層已經拓寬,透氣孔連通車廂暗格。龍嘯天的聲音壓得極低,天地二老在府中布下了乾坤鎖龍陣,隻要葉鼎天敢派人來襲四王子,管教他有來無回。
府裡的細作呢?
周順,後廚幫工,巳時出過一趟後門,在城東茶寮見了一個人。龍嘯天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我們的人跟了三條街,那文士最後進了聽雨軒——葉鼎天在京城最大的耳目據點。現在已經安排丐幫弟子盯著聽雨軒了。
卓然微微頷首,目光卻望向遠方逐漸暗沉的天色。暮色像一匹巨大的灰布,正緩緩覆蓋整座京城,遠處的城樓已經亮起了昏黃的燈火,像一隻隻半睜半閉的獸眼。
龍前輩,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您說葉鼎天此刻在做什麼?
龍嘯天一愣,隨即沉聲道:大概是在……等消息?
卓然搖頭,至尊神功在眸中流轉,泛起一層淡淡的瑩光,他在笑。他此刻一定坐在他那間暗無天日的書房裡,手裡捏著一枚棋子,嘴角帶著那種讓人看了就想一拳砸上去的笑。他在想——卓然啊卓然,你終於還是沉不住氣了。
龍嘯天眉頭緊鎖:那你為何還要——
因為我也想笑。卓然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張狂,又藏著幾分老獵人般的狡黠,我想看看,當他發現咬鉤的不是魚,是條龍的時候,他還笑不笑得出來。
他大步走向偏門,灰布長袍在暮色中翻飛如旗。
前輩,守好四王子。今夜過後,這京城的棋局,該換個人執子了。
偏門處,一輛紫檀香車靜靜地停在陰影裡。
這車通體由上好的紫檀木打造,車身雕刻著繁複的祥雲瑞獸,四角懸掛的鎏金鈴鐺在夜風中紋絲不動——顯然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拉車的是兩匹西域進貢的汗血寶馬,通體漆黑,唯有四蹄雪白,此刻正不安地刨著地麵,鼻孔裡噴出團團白氣。
卓然走到車邊,手指在車底某處輕輕一按。
一聲輕響,車底的一塊木板無聲滑開,露出一個僅能容一人平躺的暗格。暗格內壁襯著厚厚的棉絮,頂端有幾個細小的孔洞,隱約能聞到一絲藥材的苦澀氣息。
公子,車夫是個滿臉絡腮胡的漢子,正是盤龍老人假扮的。聲音粗糲得像砂紙打磨木頭,一切就緒。
卓然沒有立刻鑽進去。他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那些透氣孔,看了一下尺寸,很是滿意的點了點頭。
水前輩出來。
兩名侍衛抬著一張軟榻從門內走出,榻上的水月心蓋著厚厚的錦被,隻露出一張慘白如紙的臉。月光落在她臉上,竟透著幾分詭異的青灰色,仿佛真的已經是一具屍體。
卓然親自將軟榻接入車廂,在放下車簾的瞬間,他的手指在水月心腕間輕輕一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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脈搏,依然沉寂如死。
但他卻能感受到那縷藏在死寂之下的生機,像深埋地底的種子,正在等待破土的那一刻。
前輩,解藥在您的枕下。他的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地傳入水月心耳中,關鍵時刻,自行服用。三息之內,您便能恢複五成功力。
水月心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卓然放下車簾,轉身看向絡腮胡子的盤龍老人:走。從柳葉巷過,不要快,也不要慢,就像……就像真的在趕時間救命一樣。
盤龍老人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裡,我小時候在戲班子裡跑過十年龍套,這救命的戲碼,熟得很。
卓然最後看了一眼四王府高聳的圍牆,牆頭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青光。他知道,此刻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裡,一定有一雙眼睛正注視著這一切。
他矮身鑽入車底暗格,木板在頭頂無聲合攏。
黑暗,像墨汁一樣潑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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