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的驚蟄，洛陽城南的洛水碼頭飄著料峭的雨。舊船塢的木柵欄剛拆了一半，露出裡麵翻修一新的青磚瓦房，門楣上那塊“海政司”的匾額還裹著紅綢，風一吹，綢子下擺掃過“巡洋衛海”四個燙金大字，濺起的泥點反倒讓字跡更顯精神。
鄭偉站在碼頭的青石板上，靴底沾著未乾的雨漬。他剛從兵部領了印信，紅綢包裹的銅印還揣在懷裡，沉甸甸的壓著心口——三天前，曹林在紫宸殿指著地圖說：“陸上的路修到了天邊，海上的路還得靠你們蹚出來。”那時窗外的洛水正泛著春潮，像極了此刻他心裡翻湧的勁。
“大人，鍋爐裝好了！”工匠頭老李的喊聲從“雲帆號”的甲板上傳來，帶著點得意的顫音。
鄭偉踩著跳板登船，木質甲板被雨水泡得發漲，踩上去“咯吱”響。船腹的位置，一台半人高的鐵家夥正冒著白汽，黃銅管道蜿蜒盤繞，像條蟄伏的金屬蛇。“這往複式蒸汽機，江南鐵廠試了八次才成。”老李用粗布擦著手上的油汙，指著活塞連杆處，“您看這錳鋼活塞，耐磨！燒起煤來，明輪轉得比順風順水的帆船還快三成，就是……有點費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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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往爐膛裡添了塊焦煤，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他黧黑的臉發亮。蒸汽壓力漸漸上來，船尾的明輪“嘩啦”轉動，攪得碼頭的水麵起了漩渦，驚得岸邊的鴨子撲棱棱飛上岸。
“費煤怕什麼？”鄭偉彎腰，用手指敲了敲鍋爐外殼，鐵皮發出沉悶的回響，“讓人去山西煤礦訂三千噸焦煤，再在舟山、瓊州找露天礦——船要跑得遠，煤就得跟得上。”他轉身望向艙壁上掛著的海圖，羊皮紙被雨水洇得有些發皺，上麵用朱砂圈著兩個紅點：舟山群島的沈家門，瓊州府的榆林港。
“這兩處得建燈塔。”鄭偉的指尖落在沈家門的位置，那裡畫著個小小的礁石符號，“去年有艘運糧船在這兒觸礁，三百石米沉了，還淹死七個水手。”他想起卷宗裡的記載，那七個水手的家眷在碼頭哭了三天，最後是戶部給了撫恤，可眼淚換不回人命。
“建燈塔得用西洋鏡。”旁邊的測繪官插了句嘴，他剛從廣州的洋行回來，帶回個黃銅製的聚光鏡，“那玩意兒能把光聚成一束，夜裡能照出去十裡地。就是……貴，一麵鏡子夠買十石米。”
“再貴也得買。”鄭偉斬釘截鐵，“十石米換十條命，值。”他讓人在海圖上批注：“沈家門、榆林港，三月內建燈塔，配西洋鏡，晝夜值守。”筆尖劃過紙麵，在“值守”二字下重重描了道線——他已經想好了，讓退役的老水手來守塔，管吃管住，再發點月錢，他們熟悉海路，比新手靠譜。
船塢外突然傳來喧嘩，一群漁民扛著漁具圍在海政司門口，為首的老漢舉著個豁口的陶碗，聲音嘶啞：“聽說新立了海政司？能管管海裡的事不？”
鄭偉下船時，雨已經停了。老漢見他穿著官袍，“撲通”跪在泥水裡：“大人！俺是舟山來的漁民，這半年被海盜搶了三回，漁網都被劈了！官府說‘海太大管不了’，您這海政司……”
“管。”鄭偉扶起他，指了指“雲帆號”，“這船就是用來管的。三個月內，我派艦隊去舟山巡邏，保你們能安心出海。”他讓隨從取來兩匹棉布，塞到老漢懷裡，“先拿去換點糧食，等我們清了海盜，你們的魚，我海政司按市價收，當軍糧。”
老漢攥著棉布，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俺們祖輩打漁，就盼著海裡能太平……”周圍的漁民也跟著抹淚，有人喊：“大人要是能護著俺們，以後打了大魚，先給您送來！”
鄭偉望著這群黝黑的漢子，突然覺得懷裡的銅印更沉了。他想起曹林說的“海權不是搶地盤，是讓漁民能撒網，商人能行船”，此刻才算摸著點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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