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時讀《紅樓夢》,總被一個問題糾纏:為什麼襲人和黛玉是同一天生日?那時想不透,隻覺得天下那麼多日子,作者偏偏選中了同一個,定是有意為之的。這問題便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心底,時隱時現,每逢讀到相關段落便隱隱作癢。
後來長大了,讀得多了,也漸漸明白了些。她們生日那天是二月十二,花朝節,百花的生日。黛玉的前世是靈河岸邊的絳珠仙草,自然是花神一類的身份;襲人姓花,名字又源於“花氣襲人知晝暖”的詩句,與花也有著解不開的緣分。作者將她們的生辰安排在同一日,原不是無心之筆,而是刻意的映照。
這樣想著,便覺得這兩個人,一個像是花魂,一個像是花影。花魂在雲端,花影在泥土裡。花魂是精神的,花影是現實的。寶玉這一生,便在花魂與花影之間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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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黛玉。
她是太虛幻境裡走出來的女子,渾身都是詩。她的才情、她的敏感、她的尖刻與多疑,全都是不染塵俗的。她葬花,不是做樣子,是真的把落花當成了有生命的東西。她寫“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哪裡是寫花,分明是寫她自己。她與寶玉的感情,也像是花魂之間的相認,一個眼神,一句詩,便能懂得彼此的心事。那樣的感情太純粹了,純粹到容不下一粒沙子。所以她常常哭,常常鬨,常常試探,常常心碎。她與寶玉之間隔著的,不是寶釵,不是襲人,不是任何人,而是這塵世本身。花魂要活在花魂的世界裡,可寶玉偏偏是個人,是個活在榮國府裡、活在各種規矩與算計中的凡人。她愛上的那個寶玉,究竟是和她一樣的花魂,還是她想象出來的花魂?這個問題,大約連她自己也不敢深想。
再說襲人。
她是泥土裡長出來的女子。她姓花,名字裡也有花,但她的花不是高懸枝頭的,而是貼著地麵的。她賢惠、周到、隱忍,懂得察言觀色,知道如何在這複雜的府邸中立足。她是寶玉身邊最貼心的人,比黛玉貼心,比晴雯貼心,甚至比王夫人都貼心。她知道寶玉什麼時候該添衣,什麼時候該喝茶,什麼時候心情不好,什麼時候需要人開解。她與寶玉有肌膚之親,那是實實在在的親密,不是黛玉式的精神糾纏。寶玉依賴她,就像孩子依賴母親,那樣的依賴是具體的、日常的、不可替代的。襲人這樣的人,在任何時代都是好妻子的人選,她會把日子過得妥帖安穩,讓人沒有後顧之憂。
然而,襲人最終也沒有和寶玉在一起。
這便是脂硯齋說的“襲為釵副”之外的另一種命運。襲人像寶釵,一樣周全,一樣得體,一樣懂得人情世故。但寶釵最終嫁給了寶玉,成了名正言順的寶二奶奶,而襲人卻隻能另嫁他人。她與黛玉同一天生日,大約也是暗示:她的命運,終究像黛玉一樣,與寶玉無緣。
寶玉這個人,說來說去,是個活在矛盾裡的人。他愛黛玉的精神之美,卻離不開襲人的肉體之暖。他追求出世的純粹,卻不得不麵對入世的瑣碎。他想要花魂,也想要花影,可他不知道,花魂和花影原本是不能並存的。
有一回,寶玉從外麵回來,身上帶著酒氣。襲人迎上來,替他脫下外衣,又端了熱茶來。她一邊忙活,一邊輕聲埋怨:“又出去喝酒了,也不怕傷身子。”寶玉笑笑,由著她數落。這時候黛玉來了,站在門口,看見襲人正替寶玉整理衣領,便淡淡地說:“我來的不是時候。”寶玉連忙起身,臉上顯出慌張的神色。襲人卻不慌不忙,退到一旁,低著頭繼續做手裡的針線。
這樣的場景,在榮國府裡不知上演了多少次。黛玉每次看見寶玉與襲人親近,心裡便不舒服。她知道那不舒服是沒有道理的,襲人不過是個丫鬟,寶玉與她的親近不過是日常的、習慣的,可她就是忍不住。她覺得自己與寶玉之間應該有一種獨一無二的東西,那種東西容不得第三個人在場。可她又想,那獨一無二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是詩詞唱和?是心有靈犀?還是隻是她的一廂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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