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礦還沒找,修路的事比啥都重要。他從背包裡掏出皺巴巴的圖紙,圖紙邊緣被磨得卷了邊,是用粗麻紙畫的,上麵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標著各個鎮的名字,隻有黑山西村的位置,他用鉛筆輕輕圈了個圈,圈裡寫了個“家”字,那字寫得格外重,碳筆印都透了紙背。
山路漸漸陡了起來,兩邊的樹越來越少,先是鬆樹,鬆針上還掛著晨露,後來是灌木,枝條上帶著尖刺,刮得他胳膊生疼,最後連草都稀稀拉拉的,露出底下黃乎乎的土,土塊一捏就碎。風也變了,不再帶著山裡的潮氣,而是裹著沙子,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他把衣領立起來,遮住半張臉,隻露著眼睛往前看——遠處的天和地連在一起,都是灰蒙蒙的,那就是沙窩鎮的方向,像塊臟抹布蓋在地上。
他走得口乾舌燥,嗓子裡像塞了團乾草,從背包裡摸出葫蘆瓢,瓢沿上還沾著上次喝水的水漬。擰開木塞喝了口涼水,水是在新河鎮打的,帶著點土腥味,卻比啥都解渴,涼水滑過喉嚨,他舒服得歎了口氣。喝完水,他又摸了摸側兜的炒麵袋子,硬邦邦的,隔著粗布都能摸到炒麵的顆粒,心裡踏實了些。接著往前走,腳下的路漸漸變成了沙子,踩上去軟綿綿的,走一步陷半步,鞋裡灌滿了沙,磨得腳底生疼,比走山路難走多了。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太陽爬到了頭頂,曬得沙子發燙,五特的額頭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沙子裡,瞬間就沒了影。前麵終於出現了幾個土黃色的土坯房,屋頂上蓋著的茅草都被沙子埋了一半,隻露出點枯黃的草梢,像是從沙子裡冒出來的蘑菇。五特加快腳步走過去,走到第一個土坯房門口,推了推門——門軸早就鏽死了,一推就發出“吱呀——”的怪響,像是老物件在哭,門後積的沙子“嘩啦”往下掉,灑了他一鞋。
屋裡空蕩蕩的,地上鋪著厚厚的沙子,踩上去能沒過腳踝,走一步就留下個深腳印。牆角堆著幾個破陶罐,罐口都裂了縫,裡麵灌滿了沙子,有個陶罐的把手還斷了,斜斜地躺在沙子裡。五特往裡走了兩步,彎腰摸了摸陶罐,冰涼的,上麵還沾著乾枯的草屑,草屑一碰就碎——看樣子,這裡已經很久沒人住了,連風都懶得往屋裡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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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去了旁邊的幾個土坯房,都是一樣的景象:破門、黃沙、空蕩蕩的屋子。有個屋子裡還留著個破木桌,桌子腿斷了一根,用石頭墊著,桌麵上裂著大縫,縫裡全是沙。桌上放著個缺了口的粗瓷碗,碗裡積著的沙子已經和桌麵齊平了,碗底還沾著點發黑的東西,像是沒洗乾淨的米湯。五特站在桌前,看著那個碗,心裡有點發沉——這就是沙漠化的村子?以前這裡,是不是也有大人在灶房做飯,煙囪裡冒著煙,孩子在院子裡跑,笑著喊“娘,飯好了嗎”,像黑山西村一樣熱鬨?
他走出屋子,往沙窩鎮深處走。越往裡走,沙子越多,土坯房越來越少,最後隻剩下連綿的沙丘,沙丘被風吹得變了形狀,一波接著一波,像凝固的浪。沙丘上連草都沒有,隻有風刮過的痕跡,一道道像老人臉上的皺紋。五特從背包裡掏出小鏟子,鏟子頭是鐵的,磨得發亮,是石頭哥給他打的。他在沙丘上挖了挖,鏟子下去就陷進沙子裡,挖了半米深,底下還是沙子,細得像麵粉,沒有一點石頭的影子——鐵礦,還是沒找到。
他坐在沙丘上歇腳,沙子被太陽曬得發燙,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熱度,燙得他屁股發麻。從側兜裡摸出炒麵袋子,撕開個小口,往嘴裡倒了點炒麵,炒麵乾得噎人,粘在喉嚨口下不去,他趕緊拿起葫蘆瓢喝了口涼水,才把炒麵咽下去。抬頭往黑山西村的方向望——那邊的天,應該比這裡藍吧?三冬現在是不是在院子裡喂雞?手裡撒著玉米粒,小花貓圍著她的腳邊轉。石頭哥是不是在地裡乾活?扛著鋤頭,走在田埂上,林晚嫂子會不會給他送水?趙姨是不是坐在門口,手裡拿著針線,盼著她的囤囤回來?
風又刮起來了,卷起沙子打在臉上,疼得他眯起了眼。五特抬手擦了擦臉,卻摸到眼角有點濕,是汗還是淚?他趕緊低下頭,用袖子胡亂擦了擦,把炒麵袋子係好,塞進背包,拿起小鏟子站起來——再找最後一片地方,找不到就往回走,趕在天黑前找個能避風沙的土坯房過夜,夜裡的沙子路更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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