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兩塊,”胡大嬸把切好的西瓜往盤子裡裝,“勝兒還得盯著炒籽,別讓他跑空了肚子。”
周勝剛拿起一塊要吃,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緊接著是個粗嗓門的喊叫:“胡記油坊在這兒不?”
三人抬頭一看,門口站著個穿短打的漢子,牽著匹棗紅馬,馬背上馱著兩個大油桶,桶上還印著“李記糧行”的字樣。“俺是縣城糧行的,”漢子把馬拴在老槐樹上,擦著汗說,“前兒先生訂的兩百斤油,今兒能裝不?”
周勝趕緊放下西瓜:“能!這就榨,您稍等。”
漢子點點頭,往油坊裡打量:“聽說你們這兒的油是頭道榨的?俺家掌櫃的特意交代,必須要頭道油,說給縣太爺送禮用的。”
胡大嬸笑著遞過塊西瓜:“放心,俺們勝兒榨的頭道油,清得能照見人影,香得能勾住路過的蜜蜂。”
漢子接過西瓜咬了一大口,眼睛一亮:“嘿,這瓜真甜!比縣城賣的強多了。”他邊吃邊說,“縣太爺就好這口菜籽油,說比香油還對胃口,去年托人在鄉下收了十斤,今年指名要你們胡記的。”
周勝心裡一動,往炒鍋裡添了把柴:“您家掌櫃的要是覺得好,以後常來,量大了俺們給優惠。”
“那敢情好,”漢子抹了把嘴,“俺們糧行每月都要給衙門送油,要是你們的油真這麼好,以後就定點從這兒拿了。”
狗剩在旁邊聽得眼睛發亮,湊到周勝耳邊小聲說:“周哥,要是能給衙門送油,咱油坊就出名了!”
周勝瞪了他一眼:“先把油榨好再說,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也有點熱乎——給縣太爺送禮用的油,要是真能成了常例,油坊的日子確實能更穩當些。
胡大嬸端來壺涼茶,給漢子倒了一碗:“您慢慢喝著,油很快就好。俺們這榨油,慢是慢了點,但每一滴都是實在東西,絕不摻假。”
漢子點點頭:“俺信你們,胡大叔的名聲在縣城都傳開了,說他榨油跟做人一樣,實打實的。”他頓了頓,又說,“對了,前兒聽糧站的先生說,他們想招個榨油師傅,給的工錢不低,你們這兒有人想去不?”
周勝手裡的長柄鏟頓了一下,沒說話。狗剩搶著問:“工錢多少?比在油坊乾活強嗎?”
“強多了!”漢子比劃著,“每月能給十五塊,還管兩頓飯,年底還有分紅。就是得住在縣城,每月隻能回一次家。”
胡大嬸在旁邊說:“那是挺多的,勝兒在油坊,胡大叔每月才給他八塊呢。”
周勝把炒好的菜籽倒進竹匾,讓它散熱:“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縣城雖好,未必適合我。”
漢子笑了:“也是,守著自家油坊,踏實。不像俺們,跑東跑西的,看著風光,其實累得像條狗。”
等菜籽涼得差不多了,周勝和狗剩合力把它倒進榨油機的進料口。周勝握住搖杆,深吸一口氣,緩緩往下壓——齒輪轉動的“哢嚓”聲裡,金黃的油珠又開始順著銅管往下淌,這次的油色更濃,像融化的黃金,滴在陶盆裡的聲音都比平時沉了些。
“這油真不錯!”漢子湊過來看,忍不住讚了一句,“比俺們糧行平時收的亮多了。”
周勝沒說話,隻是加快了搖動的速度。他知道,這油裡不光有菜籽的香,還有他的心思——胡大叔教的手藝不能丟,油坊的名聲不能砸,身邊這些人熱熱鬨鬨的日子,更不能散。
兩百斤油裝了四大桶,漢子付了錢,又多給了五毛,說是“嘗瓜的錢”。周勝推辭不過,隻好收下,讓狗剩裝了一小袋新炒的葵花籽給他:“路上解悶。”
漢子笑著把葵花籽揣進兜裡:“下次來給你們帶縣城的糖糕,老字號的,甜得很。”
看著漢子牽著馬走遠,狗剩突然說:“周哥,你真不想去糧站?十五塊呢,能給大娘買多少好東西啊。”
周勝把搖杆擦乾淨放好:“錢再多,也不如油坊踏實。你想想,在這兒乾活,累了有胡大嬸的涼水解渴,餓了有熱乎飯吃,犯了錯有人教,受了累有人疼,這日子,不是錢能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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