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陸艇的外殼與稀薄的大氣層摩擦出暗紅色的輝光，下方是“鏽錨”殖民地龐大而雜亂的輪廓。這座建立在巨型小行星殘骸上的前哨站，像一顆生了鏽的鉚釘，強行釘入了星墟裂淵的邊緣。它沒有統一的外形，是無數代逃亡者、淘金客和流放者用廢棄艦船零件、空間站模塊強行焊接起來的怪胎。縱橫交錯的金屬棧道如同血管，在真空中裸露著，連接著一個個亮著昏黃燈光的穹頂。
林墨坐在駕駛位上，手指在操控麵板上輕點，將登陸艇引向一處偏僻的對接環。屏幕上，代表合法停泊位的綠色標識寥寥無幾，更多的是代表臨時錨點和非法停靠的黃色、紅色光點。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電離輻射和機油混合的焦糊味，這是“鏽錨”特有的味道。
“信號源確認了嗎？”副駕駛座上，艾柯的聲音有些發乾。這個年輕的導航員臉色不太好，他家族裡就有長輩死在裂淵的碎片流裡。他盯著傳感器屏幕，上麵一個微弱的脈衝信號正規律性地閃爍著，像垂死者的心跳。“還是那個頻段？太古怪了，這裡明明應該是通訊死區。”
“確認。源頭就在下麵，‘深窖’區。”林墨的目光掃過舷窗外掠過的一個巨大廣告牌殘骸，上麵模糊的霓虹字跡寫著“極光酒館——信息換燃料”。他關閉了主動引擎，僅靠慣性滑行，登陸艇悄無聲息地滑入一個鏽跡斑斑的對接臂。液壓閘門在身後沉重地合攏，將真空隔絕在外。
氣密門開啟的瞬間，喧囂與渾濁的空氣撲麵而來。對接艙內部被改造成了某種黑市集市，各種種族、各種裝束的人擠在一起，低聲交談、交易著無法辨認的貨物。頭頂的照明忽明忽滅，裸露的管線滴落著冷凝液。幾個穿著動力外骨骼的壯漢投來審視的目光，但在掃過林墨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以及他身後唐婉手中那支從不離身的粒子步槍時，又默默移開了視線。
“跟緊。”林墨低聲道，率先走入人群。蘇懷瑾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上閃過數據流的反光，他正嘗試接入這裡的本地網絡，但眉頭很快皺起。“乾擾太強，物理隔離層很厚，我需要找到節點。”
“節點在‘深窖’。”林墨頭也不回地說道，“有人在那兒等我們。”
他們穿過嘈雜的集市，沿著陡峭的金屬階梯向下，空氣越來越悶熱，混雜著有機廢氣和金屬鏽蝕的味道。周圍的建築逐漸從規整的艙段變成了野蠻生長的違章搭建，狹窄的巷道隻能容一人通過，牆壁上塗滿了難以理解的graffiti和警告符號。偶爾有衣衫襤褸的孩子從陰影裡竄出，又在唐婉冰冷的目光下縮回去。
“前麵就是‘深窖’入口。”林墨停下腳步。一扇厚重的鉛門擋在麵前，旁邊坐著一個正在擦拭扳手的機械師，他的一條手臂是粗糙的機械義肢。
“生麵孔。”機械師眼皮都沒抬，“‘深窖’今天不接客。”
林墨沒有廢話，直接從懷裡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看似普通的金屬盒，打開一條縫隙。裡麵沒有光芒，卻讓周圍的空氣似乎都扭曲了一下。機械師擦拭扳手的動作僵住了，他抬起頭，那隻完好的眼睛裡閃過驚疑不定。他仔細看了看林墨，又瞥了眼金屬盒，最終沉默地側身讓開了道路。鉛門內側傳來沉悶的液壓滑動聲。
門後是向下的螺旋梯，直通小行星的內部。這裡的空間異常開闊，是一個巨大的球形空洞。眼前的景象讓即使是見慣風浪的唐婉也倒吸一口冷氣。空洞中央，並非什麼地下城市或工廠，而是一個龐然大物。它像是一艘被拆解了一半的古代星艦，又像某種史前生物的骨架，巨大的金屬龍骨盤繞而上，支撐著洞頂。無數粗細不一的管線從骨架各處延伸出來，連接著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居住艙和平台。而在那骨架的最深處，懸掛著一個不斷緩緩旋轉的、由無數鏡麵碎片拚合而成的球體，正是他們追蹤的信號源。
“那就是‘回聲定位儀’？”艾柯在通訊頻道裡小聲問，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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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它的核心部件之一。”蘇懷瑾低聲糾正，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能量特征不對……它在接收，而不是發射。它在接收來自裂淵深處的‘聲音’。”
林墨的目光越過下方的平台和忙碌的人群，落在球形結構正下方的一個孤零零的高台上。那裡坐著一個人影，背對著他們，麵對著那巨大的鏡麵球體。高台周圍沒有任何守衛，卻給人一種無形的禁區感。
他們沿著懸空的金屬棧道向下走。越靠近高台，周圍的噪音反而越小，一種奇異的寂靜籠罩下來。直到他們踏上高台所在的環形平台，那個人影都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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