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這天,日頭把西街的影子拉得和人一般長。我蹲在酒坊門口的青石板上,看著趙鐵柱把新收的青稞倒進石碾,麥粒在碾盤上滾動,漸漸變成帶著清香的碎粒。這青稞得趁春分的太陽曬足三日,拌上酒曲時才夠勁。他擦了把額角的汗,木犁在旁邊豎著,犁尖還沾著今早翻的新土。
酒坊的梁上掛著串風乾的桃枝,是去年桃花開時摘的,據說能給酒添點甜香。爹從窖裡搬出個陶缸,缸底刻著道光廿五的字樣,是爺爺年輕時的藏酒器。春分釀酒,最講陰陽相半他往缸裡撒了把酒曲,白色的粉末落在青稞碎裡,像撒了把細雪,白天曬夠太陽,夜裡就得讓露水打濕,這樣釀出的酒才夠醇,不烈不淡,剛好入喉。
我正把篩好的青稞碎裝進布包,就見豆寶抱著個陶罐跑進來,罐口還冒著白氣。嬸娘,我...我從後山接了晨露!他把陶罐往案上一放,裡麵的露水清澈得能照見人影,先生說春分的露水帶著陰陽氣,釀酒時摻一勺,酒裡能長出。
這孩子自開春就迷上了釀酒,說要給豆子釀點伴酒,整日背著個小陶罐滿山跑,把朝露、晚霞、甚至月光都進罐裡,說是要讓酒喝遍四季的味道。今早天沒亮就去後山,說是春分的露水沾了晨光,最有精神。
慢著倒,我幫他把陶罐扶穩,這露水金貴,得順著缸沿慢慢淋,讓每粒青稞都喝到才好。爹在一旁笑:這孩子,比當年你爺爺還癡迷。他年輕時總說,釀酒是跟天地借味道,得有這份癡勁,才能釀出能的酒。
正說著,趙嬸領著幾個婆姨挎著竹籃進來,籃裡裝著剛摘的桃花瓣。給酒加個彩頭,她把花瓣撒進青稞碎裡,粉白的花瓣混著青綠的碎粒,看著就喜人,去年釀的桃花酒,街坊喝了都說甜,今年多放些,讓酒香飄出三條街去。
婆姨們圍著陶缸坐下,一邊挑揀花瓣裡的細枝,一邊說著家常。張嬸的兒子在縣城學做木匠,說要給酒坊打套新酒具;李嫂的閨女剛學會針線,正給酒壇繡布套,上麵要繡春分釀三個字。細碎的笑語混著青稞的清香,把酒坊填得滿滿當當。
趙鐵柱把碾好的青稞碎倒進陶缸,爹往裡麵摻了些去年的陳酒當,說是讓新酒認認老祖宗。豆寶拿著個小木勺,小心翼翼地往缸裡淋露水,勺沿碰到缸壁,發出的輕響,像在給酒曲打著拍子。
這酒得釀足四十九天,爹用紅布把缸口封好,隻留個透氣的小孔,等小滿那天開封,剛好趕上麥收,到時候請街坊來喝,就著新麥餅,才算沒辜負這春分的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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