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一過,日頭便烈得灼人。林小滿挎著竹籃去田埂送水時,沈青竹正領著村裡的漢子們割麥,鐮刀劃過麥稈的“唰唰”聲此起彼伏,金浪似的麥海在風中起伏,穗子沉甸甸地低著頭,像攢了一整個春天的心事。
“歇會兒再割,”她把盛著涼茶的瓦罐往田埂上一放,聲音被熱風卷得有些飄,“剛晾的綠豆湯,解解暑氣。”
沈青竹直起身,古銅色的脊梁上淌著汗,順著肌肉的紋路往下滑,滴在腳下的土地裡。他接過瓦罐猛灌了幾口,喉結滾動的弧度在陽光下格外清晰:“這麥長得好,穗子比去年密實,估摸著能多打兩石糧。”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忽然往竹籃裡瞅,“給我帶啥好吃的了?”
“你昨兒說想吃油餅,”林小滿掀開籃蓋,裡麵是用油紙包著的油餅,還帶著餘溫,“早起烙的,放了芝麻,香得很。”
沈青竹拿起一塊咬了一大口,芝麻的香混著麥麵的甜在舌尖炸開,他含糊著說:“比鎮上鋪子的強,你這手藝,藏著可惜了。”
“就你嘴甜。”林小滿嗔怪著,卻幫他把落在衣領裡的麥芒拈出來,指尖觸到他滾燙的皮膚,像被麥尖紮了下,輕輕縮了縮手。
不遠處的田埂上,二柱正跟他媳婦拌嘴,無非是說她送的水太燙,又嫌油餅鹽放少了。林小滿看著直笑:“你看二柱,跟個孩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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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媳婦也是慣著他,”沈青竹咬著油餅笑,“前兒見他媳婦給孩子做虎頭鞋,順帶給他納了雙鞋墊,繡著‘平安’二字,針腳密得很。”
說話間,大丫帶著幾個婦人送來了新蒸的麥仁飯,粗瓷碗裡的飯粒閃著玉色的光,混著青豆和臘肉丁,香氣漫得老遠。“嬸子,您嘗嘗,”大丫往林小滿手裡塞了一碗,“俺娘說新麥仁得趁熱吃,嚼著有勁兒。”
林小滿接過碗,剛吃了口,就見沈青竹彎腰幫一個老婆婆拾散落的麥穗。那老婆婆是村裡的孤寡老人,兒女都在城裡,每年收麥,沈青竹總想著幫她多割些。“慢點拾,”他扶著老婆婆往田埂走,“我讓二柱先把您的麥拉回去,別曬著。”
老婆婆攥著沈青竹的手,眼裡的淚珠子像斷了線的珠子:“青竹啊,你真是個好人……比我那親兒還上心。”
林小滿看著這一幕,心裡暖得發脹。她想起剛嫁過來那年,也是這樣的麥收季,沈青竹幫鄰居李大爺割麥,累得在麥垛上就睡著了,手裡還攥著沒割完的麥稈。那時她就想,這輩子跟了這樣的人,值了。
午後的日頭更烈了,沈青竹讓眾人去樹蔭下歇著,自己卻還在麥地裡忙碌。林小滿搬出繡繃坐在樹蔭下,繃子上是給沈青竹做的新汗巾,打算在邊角繡幾株麥穗——金黃的穗子,翠綠的葉,針腳要繡得鬆快些,像風吹過麥浪的樣子。
“嬸子,這麥穗繡得跟真的一樣。”大丫湊過來看,手裡還攥著根麥穗,“您看這穗粒,顆顆都精神。”
林小滿笑著往她手裡塞了塊油餅:“你也學過,不難的。等收完麥,教你繡個麥香荷包,掛在衣襟上,聞著就踏實。”
遠處的打麥機“突突”地響,金黃的麥粒從機器裡湧出來,像流淌的河。沈青竹站在機器旁,用木鍁把麥粒歸攏到一起,汗水順著他的額角往下淌,滴在麥粒上,濺起細小的水花。林小滿忽然覺得,他就像這麥地裡的老黃牛,悶頭拉犁,不聲不響,卻把日子耕耘得結結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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