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水的棉絮,一點點壓下來,把麥場染成灰藍色。沈青竹把最後一捆麥秸碼上垛,拍了拍手上的碎末,轉身看見林小滿坐在麥秸垛旁,手裡正擺弄著個稻草人。
“這是你新做的?”他走過去坐下,草屑沾了滿身也不在意。那稻草人穿著褪色的藍布衫,頭頂還扣著頂破草帽,歪歪扭扭的,卻透著股憨氣。
“給孩子們玩的,”林小滿把稻草人往麥秸垛裡塞了塞,“下午見二柱家小子追著蝴蝶跑,摔了好幾跤,做個這玩意兒,好歹能讓他安生會兒。”她指尖沾著麥秸的碎屑,夕陽的餘暉在上麵閃著細碎的光。
沈青竹看著稻草人那歪向一邊的腦袋,忽然笑了:“你這手藝,跟繡活差遠了。”話雖如此,卻伸手把稻草人扶穩了些,又摘了朵野菊別在草帽上,“這樣就精神了。”
林小滿瞥了他一眼,嘴角卻彎了彎。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鬨聲,二柱家小子正舉著根麥稈追同伴,跑過麥秸垛時,瞥見那個戴野菊的稻草人,愣了愣,竟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草帽,又蹦蹦跳跳地跑了。
“看來是喜歡的。”沈青竹望著孩子的背影,聲音放得很輕,“咱以後有了孩子,也給他做這個。”
林小滿的臉倏地紅了,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下:“沒個正經。”指尖觸到他汗濕的衣料,又悄悄收了回來,往遠處望去。麥場邊緣的老槐樹下,幾個婦人正坐著納鞋底,線軸轉動的“嗡嗡”聲混著說笑,像浸了蜜的糖水。
“下午村頭的老李叔來說,想請你去給他孫女做嫁妝單子。”沈青竹忽然提起,“說你繡的龍鳳呈祥圖,十裡八鄉都找不出第二份。”
“他孫女下月才定親,急什麼。”林小滿嘴上嗔怪,手裡卻無意識地撚起根麥秸,比劃著繡樣的輪廓,“得用蘇繡的纏枝紋,配著金線才好看,還得提前備著孔雀藍的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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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竹安靜地聽著,看她眉飛色舞地說配色、論針法,夕陽的光落在她鬢角,把碎發染成金紅色。他忽然想起去年麥收,她也是這樣坐在麥秸垛旁,手裡拿著本繡譜,嘴裡念叨著“這石榴紋得用套針”,風把她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卻比任何歌謠都好聽。
“對了,”林小滿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前幾日去鎮上趕集,見著個賣花布的攤子,有塊靛藍底撒花的,做件新褂子肯定好看,給你扯了半匹。”她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塊布角,藍得像雨後的天空,上麵撒著細碎的白花紋,是沈青竹偏愛的素淨樣式。
沈青竹接過來,指尖摩挲著布料的紋路,粗糲的掌心蹭過細膩的棉布,竟有些小心翼翼。“你自己咋不扯塊鮮亮點的?上次見你看那塊桃紅的,眼睛都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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