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的信,寫得太“真”了。
真到仿佛他真的在認真傾聽,真的在思考如何回應,真的在嘗試著,用他那笨拙而獨特的方式,維係著這段跨越山水的聯係。
那些平板的字句,因為其穩定性和對應性,在她眼中煥發出一種令人安心的光彩。
她不知道的是,這種“真”,恰恰是最高明的“假”。
他並非投入了情感,他隻是投入了“觀察”和“模仿”。
他像一台精密的儀器,掃描著她的來信,提取關鍵信息,然後從一套日益完善的“回應模板”中,挑選出最合適、最不會引發後續麻煩的語句進行組合。
他模仿著正常人際交往中的互動模式,模仿得惟妙惟肖,以至於足以騙過蝴蝶忍這樣敏銳的人。
他寫得越好,越逼真,隻說明他構建這套“交流係統”的效率越高,目的隻有一個——以最低的自身能耗,維持外界的平靜,讓她滿意,從而不再用更激烈的情感(如“心痛”)或他人的勸誡來打擾他。
蝴蝶忍感受到的“穩定交流”,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場運行得越來越順暢的、無需投入真心的程式化表演。
他成功地用文字的積木,搭建起了一座看似堅固的橋梁,而橋下,依然是深不見底的、名為“無所謂”的虛空。
這年冬季,寒風凜冽,蝴蝶忍再次來到了這個小鎮分部進行視察。
與以往不同,這次她的身邊跟著興致勃勃的甘露寺蜜璃。
“忍小姐!我真的好想見見那位先生啊!”
甘露寺粉綠色的眼睛裡充滿了好奇的光芒,臉上帶著期待的紅暈。
“您說他現在的信寫得可好了!我真想看看能寫出那樣信件的人是什麼樣子!”
蝴蝶忍臉上帶著溫和而自信的笑容,她也確實期待著這次會麵。
文字中的他已然“轉變”,她相信現實中即便他依舊沉默,也定能感受到與以往不同的內核,就像富岡先生那樣,外表冰冷,內心溫暖。
“嗯,他就在分部工作,一會兒就能見到了。”
當她們在後院的角落找到他時,他正背對著她們,沉默地分揀著藥材,身上落滿了冬日灰蒙蒙的光線。
那身影,與蝴蝶忍記憶中夏日初見時,幾乎沒有任何變化——同樣的單調,同樣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先生。”蝴蝶忍走上前,聲音輕柔地喚道。
他停下手,回過頭。目光平靜地掃過蝴蝶忍,又在好奇地打量著他的甘露寺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沒有任何表示,又看向蝴蝶忍,仿佛在問“什麼事?”。
蝴蝶忍並不氣餒,她早已習慣了他的開場。她開始嘗試與他交談,如同在信中那樣。
“最近天氣很冷呢,您在這裡工作,要多注意保暖。”
“……”
“上次信中提到的紫藤花新用法,您覺得如何?”
“……”
“這位是甘露寺蜜璃,是我的同伴,她對您很好奇呢。”
“……”
無論她說什麼,拋出什麼樣的話題,甚至引入甘露寺試圖活躍氣氛,他都隻是沉默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回應,也不抗拒,就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甘露寺在一旁,原本興奮的笑容也漸漸變得有些尷尬和不知所措。
文字世界裡的流暢交流與現實中的絕對靜默,形成了尖銳得令人心寒的對比。
蝴蝶忍臉上的笑容依舊維持著,但眼底深處已經開始凝聚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和固執。
她不相信那些信是假的,她不相信那些細致的回應背後是完全的空無。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祭出她認為最能連接兩人、證明這段關係真實存在的“紐帶”。
她走近一步,聲音放得更輕,帶著一種近乎示弱的、分享秘密般的語氣說道:
“那我給您寫的那些信呢?”
她凝視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波動,“我寫了那麼多信給您……您有沒有……好好保存起來呢?”
她甚至帶著一絲微弱的期待,補充道,試圖用自身的珍視來感染他:
“我把您寫給我的每一封信,都按照日期,好好地收藏在一個盒子裡呢。保存得很好哦。”
這是她最後的試探,也是她心中對這段“友誼”最珍視的證明。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努力維持的、帶著期待的笑容。院子裡隻有寒風刮過的聲音。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漣漪,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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