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先烯一直都在被這些問題困擾著——被困擾的不隻是他一個人，實際上所有人都在被這些規矩約束著。這也是科舉共和製對所有人的要求，因為現在秀才的功名被廣泛地授予了所有人，這意味著“君子”的道德標準成為了公民道德的一部分，所有人都必須成為君子，成為有賢能的人，否則其基本的公民道德都會被質疑。
這也是永慶改製之後產生的一些必要的變化，有時候也會讓人困擾。但以君子的標準來要求所有人，這倒也符合當時的社會風尚。
這條路有趣的地方在於，他給每一個人都指出了個人進步的路徑：德、才、功，隻要占一樣就可以在人生的道路上前進一些。隻要比其他人更賢，那麼福自然就會來。想要證明自己的賢能，也未必一定要通過科舉考試，因為現在有許多方法可以獲得等同於科舉考試的成就，比如通過一些高難度的競賽可以被視作舉人等等。
這是“同舉人出身”。在往上，其實還有“同進士出身”可以被拿來授予一些人。
但歸根到底，真正的會試乃至殿試，還是接觸人生天板的最便利的選擇。因為同舉人出身不難獲得，同進士出身的資格可比直接參加會試要難多了。那需要表現得相當傑出——主要是在理學學科上的進步，這樣才能在評審“同進士出身”專家委員會那裡獲得足夠多的說服力。
換而言之，想要成為進士不隻是可以通過“才”的方式，也可以通過“功”的方式。
二者基本是同等的。直接去考試，還是去別的地方取得學術成就，二者都被視為正途。
而一旦成為進士，不管一二三甲，不管是進士出身、同進士出身，限製其人生的諸多行為規範都會被解除，因為進士做什麼一定有他的道理。
實際上，直接不做官而去搞實業的進士也有的是，這在現在也不怎麼罕見——反過來說，有了進士出身之後，想要做什麼都會更加容易一些，因為想要加入什麼圈子都會更加簡單。
對朱先烯而言，他一直所想要獲得的，就是一個更加自由的位置。
目前他雖然已經有了一些學術上的成就，但這還不足以讓他在專家評審的角度獲得同進士出身的位置——因為專家評審不包括煉丹術，沒這個學問可以評審。要想評，隻能從化學的角度來評。
他家裡其實有人就已經通過了評審：也就是皇後本人。這也是為什麼皇後可以去研究所待著，這不隻是出於實際需求，也是因為你她的功名比朱先烯更高，所以她的行動就更少地受到道德的約束——進士這樣的賢人，做什麼一定都有她的道理。皇後整天去實驗室待著，也一定有她的道理。
“所以師兄，其實你也在琢磨著擴大一下業務範圍的事？”
“其實說老實話，你師兄是有才的是吧？”
“嗯嗯。”這倒是不是敷衍，這是實話，朱先烯的學術成就已經非常高了，隻是沒有辦法獲得承認而已。
但隻要把煉丹術的研究也納入到學術範圍之內，那麼朱先烯就立刻能夠獲得承認了。
而一旦獲得這樣的成就，他就能展開“進士級別”的研究——也就是說，他可以在大內直接成立一個自己的研究所了。
進士做什麼都是合理的，皇帝做了進士之後想要在自己家開煉丹爐也一定有他的道理，大家都不會說什麼。
“話說回來.”商洛忽然想到，“朝鮮王在裡麵算什麼？”
“啊，他是永恆的局外人。”朱先烯答道，“他比我還要彆扭，他連舉人考試都沒有辦法參加——因為沒有戶籍。”
這就是朝鮮王最大的噩夢。他們家在京城裡雖然已經住了許多代人了，獲得戶籍的朝鮮人也每年都有。但朝鮮國王，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獲得國人的戶籍，因為那會讓他失去作為朝鮮國王的合法性——大明不支持夏君夷民。
這讓朝鮮國王成了永恆的局外人，他永遠也不可能被這個德、才、功的體係接納。
不過，這倒也讓他辦事的時候能夠不顧及世人的看法——因為，能夠為所欲為的不隻是有進士，還有蠻子。因為所有人對蠻子都沒有期待，所以做什麼也都是合理的。
“這想想就壓力很大啊”商洛搖了搖頭。
李幕的處境，隻要琢磨一下就會有很有壓力。因為他不隻是在畿內被當做是外人，因為他幾乎不回朝鮮，所以他在朝鮮也是外人。
這裡外不是人的身份，確實是不太好受。
這也難怪他想要去商洛這裡整個“大活”，在自己的國內找回一些麵子。
本來他其實不太在乎這件事。畢竟，他也不太需要國內的麵子，他又不回自己的國。但正如朱先烯先前安排的，飛升就要開始了，而朝鮮會從中獲得一些特別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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