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張嘴就來,許老板也不是個靠譜的主。
“你那麵抓緊一點,我心裡麵有點急。怎麼講呢,我也知道急不得,這不是近鄉情怯麼。”
許老板說著,側頭看羅浩,“你知道我的意思。”
“知道,幾代人一直想要發揚光大,被人壓著,而且多是經驗科學,悟性是最重要的,有些東西都沒辦法仔細說。現在遇到ai了,有了一條新路。”
許老板微微頷首。
“近鄉情怯,近鄉情怯。”許老板念叨了兩句。
他腳步略緩,目光似乎越過走廊蒼白的牆壁,投向了某個更久遠、也更私密的角落。
再開口時,聲音裡那種在病房裡訓人時的鋒利棱角磨平了些,添了點別的質地,像是回憶被時間打磨後留下的溫潤,又像是深井裡打上來的水,涼,但沉澱著東西。
“我爺爺走的那年,99年。”許老板的聲調很平,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份病曆的既往史。“他自己清楚什麼病,不肯在醫院耗著,非要回老宅。最後那段時間,人瘦得脫了形,但精神頭還有,眼神亮得嚇人。”
“臨走前兩天,夜裡,他把我叫到床邊。屋裡就一盞老式台燈,光暈黃黃的,照得他臉上褶子黑洞洞的。他沒說哪不舒服,也沒交代後事,就指了指自己床邊。”
“我坐下。他就那麼看著我,看了好幾秒,然後把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手腕子細得就剩一層皮包著骨頭,擱在床邊。他說,來,搭個脈。””
許老板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等聽者也把呼吸放輕。他模仿著當時的動作,右手三指虛虛一搭,停在自己另一隻手腕上方寸許的位置,眼神低垂,像是又看到了那隻枯瘦的手腕。
“我搭上去。指頭底下————”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在捕捉那種虛無卻又無比具體的觸感,“脈象弦硬,如按琴鋼絲,但中空,重取則無根。
那是肝的真臟脈,弦急無胃氣,肝木橫逆克伐已極,生機將絕的像。”
“我手指頭有點僵,沒敢動。我爺爺就那麼看著我,呼吸很輕,但眼睛裡那點光,又穩又靜。他問我,摸出來了?”
“我點點頭,喉嚨發緊,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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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問,是什麼?””
“我說,弦硬無根,真臟脈現。”
“他聽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像笑,倒像是————嗯,像是驗證了一道難題的答案,終於塵埃落定。他說,對嘍。肝脈如刀刃,胃氣已絕。記住這個感覺,手指頭記住,比腦子記住管用。這是人走之前的死脈,你摸的少,在我這兒摸一下,以後要是遇到就跟家屬說別救了,沒用。”
羅浩凜然。
許老板放下虛搭的手,目光重新看向羅浩,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很深。
“說完這句,他好像了了最後一樁心事,閉上眼,擺擺手讓我出去。第二天一早,人就沒了。安靜得很。”
“就這麼個事。”許老板總結道,語氣又恢複了那種淡淡的、家常般的隨意,仿佛剛才說的隻是晚上吃了什麼一樣平常。
“老爺子一輩子,臨了用自己給我上了最後一課。摸脈要實踐,就跟手術似的。而且比手術難,畢竟手術的時候能手把手的教。”
“而摸脈,很多都是形上學的東西,很吃天賦的。”
“我以前總覺得,他那套太憑感覺,說不清。後來自己經的病人多了,生生死死見得多了,有時候站在監護儀前麵,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和曲線,腦子裡會突然蹦出老爺子說的如按琴鋼絲、中空無根這些詞。
奇妙的是,往往就是病人情況急轉直下的前兆。”
他輕輕籲了口氣,那氣息在安靜的走廊裡幾乎聽不見。
“老爺子真是一名醫生。”羅浩輕聲說道。
“的確。”許老板往前走,沒回頭,清清淡淡的說道,“咱們和西方不一樣,沒那麼多物競天擇。即便有,講的也是個濟世救人。”
“當然,不講這些的人家活的更好,可人麼,總得有個盼頭,有個念想。錢掙多少是多?現在的吃的玩的比古代皇上要強。小羅我問你,要是換你,你去古代當皇上麼。”
許老板的念頭轉換的極快。
羅浩會意,笑道,“當皇上是體驗那種一言九鼎的感覺,我不是很喜歡。要是換我,我想回到100年後,看看那時候的科技。”
“前蘇聯的時間膠囊,打開後一看,什麼都沒實現。
11
“所以說沒什麼意義,有事兒啊,道不同不相為謀。”
說著,許老板沉默了下去,似乎想到了什麼事兒。
羅浩也大約能猜到他在想什麼。
據說許老板的父親當年也是醫生,隻不過在九十年代就辭職下海,用家傳的配方去當噱頭賣藥酒。
許老板應該是想到了傷心事。
【俗話說男人至死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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