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東宮的。
他腦海中反複回響著朱剩那句誅心之言：“叔父如今做的一切，都是在為你鋪路，為你拔掉那些最危險的刺啊。”
為你鋪路……
為你拔刺……
這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心上。原來父皇的猜忌，堂哥的構陷，弟弟們的冤屈，這一切的根源，竟是他自己！是他這個大明朝的儲君！
他踉蹌地走進書房，這裡的一切都還是他離京巡查時的模樣。牆上掛著他親手繪製的大明疆域圖，上麵用朱筆標注著幾位弟弟的封地：西安、太原、北平……那些曾經代表著手足同心、共衛江山的紅點，此刻看來，卻像是一道道即將噴發的血口。
他仿佛看到了不久的將來，父皇手起刀落，這些他從小愛護的弟弟們，一個個血濺宮門，而他們臨死前，都會用怨毒的目光看著自己這個“仁厚”的太子大哥。
“噗——”
一股腥甜的液體猛地從喉頭湧出，朱標眼前一黑，噴出一口鮮血，濺紅了身前的地圖。那鮮血，正好染在了北平的位置上。
“殿下！”
隨侍的太監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東宮瞬間亂作一團。
太子吐血昏厥的消息，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撕裂了應天府上空那本就壓抑的陰雲。
禦書房內，剛剛收到消息的老朱，手中的玉石鎮紙被他生生捏成了齏粉。他甚至來不及穿上龍袍，隻披著一件外衣，便瘋了似的衝向東宮。
當他看到躺在病榻上，麵如金紙，氣息奄奄的朱標時，這位鐵血帝王的身軀第一次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標兒……標兒！”老朱撲到床邊，抓著兒子冰冷的手，聲音嘶啞，眼中是滔天的悔恨與恐懼。
太醫院所有的禦醫都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為首的院判戰戰兢兢地回話：“回……回陛下，太子殿下這是……這是急火攻心，憂思過甚，心脈……心脈受損……”
“廢物！”老朱猛地回頭，雙目赤紅如血，狀若瘋魔，“朕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要是救不活太子，你們所有人都給咱標兒陪葬！”
他一生殺伐果斷，視人命如草芥，唯獨對這個兒子，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父愛。這是他一手打造的、最完美的繼承人，是他朱家江山的基石。
如今，這塊基石，竟然要塌了。
老朱緩緩站起身，眼中的悲痛與恐懼，在轉身的瞬間，儘數化為了冰冷刺骨的殺意。
他不用問也知道，是什麼壓垮了他最心愛的兒子。是那些手握重兵、野心勃勃的弟弟們！是他們逼的！是他們把他仁厚的標兒，逼到了這步田地！
“毛驤。”
老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臣在。”毛驤如鬼魅般出現在門外，單膝跪地。
“傳朕旨意。”老朱沒有回頭，依舊看著自己昏迷的兒子，一字一頓地說道，“秦王朱樉、晉王朱棡、燕王朱棣，三人即刻入宮，在奉天殿外，給朕跪著！”
“沒有朕的旨意，誰敢起身，就給朕打斷他們的腿！”
旨意傳出，滿朝皆驚。
而在靖海王府，朱剩正坐在池塘邊，將最後一撮魚食撒進水裡。
“爺，東宮的消息。”判官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後。
“知道了。”朱剩淡淡地應了一聲，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太子宅心仁厚，終究是過不了自己心裡那道坎。”一旁的觀音奴輕聲歎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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