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寒意如水銀般從漢白玉地磚下滲出,侵蝕著朱樉、朱棡、朱棣三人的骨髓。
奉天殿的燈火徹夜通明,如同一隻冷漠的巨獸之眼,俯瞰著階下三個卑微的身影。他們已經跪了整整三個時辰,從殘陽如血跪到星月無光。膝蓋早已麻木,寒風穿透厚重的朝服,帶走身上最後一絲暖意。
秦王朱樉和晉王朱棡的臉上,早已從最初的惶恐不安,變成了屈辱和憤怒。他們是塞王,是大明的藩屏,何曾受過這般折辱?父皇甚至不給他們一句辯解的機會,就將他們定為了罪人。
唯有燕王朱棣,自始至終都低著頭,一動不動,如同一尊石雕。他心中那片死灰之下,正有一簇火苗,在寒風中越燒越旺。他想起了在北平的風沙,想起了與韃靼人的浴血搏殺,想起了自己身上那些為朱家江山留下的傷疤。原來,這一切的赫赫戰功,在父皇眼中,都抵不過東宮兄長的一口血。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東宮之內,氣氛更是壓抑得讓人窒息。
馬皇後聞訊趕來時,連發髻都有些散亂。她看著病榻上雙目緊閉,人事不知的朱標,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
“標兒,我的兒啊……”她撲到床邊,握住朱標冰冷的手,心如刀絞。
老朱就坐在床邊的腳榻上,一夜之間,仿佛蒼老了十歲。他雙眼布滿血絲,死死地盯著朱標,任何一絲呼吸的變化,都能牽動他緊繃到極致的神經。
“重八!”馬皇後哭著回頭,看著自己的丈夫,“到底是怎麼回事?標兒好端端的,怎麼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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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沒有回答,隻是緩緩站起身,走到馬皇後身邊,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妹子,你別急,禦醫都在。標兒……標兒他會沒事的。”
“怎麼能不急!”馬皇後猛地站起來,抓著老朱的胳膊,淚眼婆娑地質問,“我還聽說,你讓樉兒、棡兒、棣兒他們三個跪在奉天殿外?天這麼冷,你是要他們的命嗎?他們是標兒的親弟弟,是你的親兒子啊!”
“親兒子?”老朱聞言,眼中僅存的一絲溫情瞬間被暴戾取代。他猛地甩開馬皇後的手,低聲咆哮道,“就是他們!就是這幫逆子!他們手握重兵,心生不軌,寫什麼‘清君側’的折子!他們是想逼死標兒,逼死朕啊!”
“你……”馬皇後被他吼得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魔的男人。她知道,當年的朱重八又回來了。那個多疑、暴戾、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梟雄,徹底壓倒了那個慈愛的父親。
“他們是你看著長大的,他們的性子你還不清楚嗎?那一定是有人構陷!”馬皇後還想爭辯。
“夠了!”老朱厲聲打斷她,“此事朕自有決斷!你回坤寧宮去,這裡有朕守著!”
夫妻二人幾十年的恩情,在這一刻,被猜忌與暴怒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痕。馬皇後看著丈夫冰冷決絕的側臉,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她知道,這個家,要散了。
而在靖海王府,朱剩正對著一盤棋,自己與自己對弈。
判官在他身後,低聲彙報著宮中的一舉一動。
“王爺,皇後娘娘去了東宮,和陛上吵了一架,剛剛已經回了坤寧宮。”
“老頭子這是鐵了心,要拿自己的兒子開刀了。”朱剩落下一子,語氣平淡,“時機差不多了。傳令下去,讓禦史台那幾個我們的人準備一下。明天早朝,就該他們上了。”
一旁的觀音奴端來一碗熱粥,擔憂道:“爺,真的要做到這一步嗎?他們畢竟是……”
“婦人之仁。”朱剩頭也未抬,“我若不狠,將來死的就是我們。這盤棋,沒有和局,隻有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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