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N的剪輯室在洛杉磯市中心一棟不起眼的寫字樓裡。克拉默包下了整層，把三間辦公室打通，四麵牆上貼滿了分鏡圖和時間線標簽，地上的硬盤盒堆成了小山。正中央的監視器屏幕上正滾動播放著《鯊魚最後一舞》的初剪版——全長九十七分鐘，從奧尼爾的童年一直切到昨天訓練館的最後一個扣籃。
但此刻坐在那把黑色導演椅上的不是克拉默，是奧尼爾。
他一個人來的。早上七點半，秦銘收到一條短信：我在看那個片子。別告訴別人。後麵跟著一個鯊魚表情包。秦銘隻回了一個字，然後套上外套就出門了。他到了剪輯室門口的時候，克拉默正蹲在走廊裡抽煙，表情像是剛經曆了一場地震。
你來了。克拉默掐滅煙站起來。沙克在裡麵。已經看了四十分鐘了。
他什麼反應？
克拉默嘴唇動了一下，但沒說話，隻是指了指門上的小窗。秦銘湊過去看了一眼。剪輯室內的燈光調得很暗，隻有監視器屏幕的光照在奧尼爾的臉上，把他兩米一六的身軀映成了一個巨大的剪影。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擱在扶手上，頭微微仰著，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
畫麵正好播到2004年總決賽對陣活塞的那個片段。秦銘在屏幕裡——二十三歲的自己，穿著湖人的替補訓練服，在場邊衝進場內高高躍起和奧尼爾撞胸慶祝。畫麵做了慢放，秦銘在空中的身體像一幀幀凝固的照片，然後撞上奧尼爾的胸膛，兩人一起踉蹌後退了三步。
秦銘看見奧尼爾的右手在扶手上緩緩攥緊，又鬆開。
四十分鐘了。克拉默小聲說。他笑了十二次，罵了七次我那時候真帥，然後——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這個。第三次了。
秦銘推開門走進去。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嘎吱聲，但奧尼爾沒回頭。他的視線釘在監視器屏幕上，此刻播放的是2006年全明星賽的片段——奧尼爾在達拉斯的球場上從後場運球一條龍快攻，三個防守人圍過來，他把球從胯下運過，然後直接起跳，在離籃筐一米多遠的地方把球砸進了筐裡。落地之後他對著鏡頭做那個標誌性的動作。
那次全明星——奧尼爾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含著砂紙。我在達拉斯那晚上跟裁判說我今晚要扣十個。他說那你得先過得了他們。我說他們過不了我
畫麵定格在他扣完籃之後的那張臉——張著嘴在吼，下巴上的胡茬裡全是汗，眼睛亮得像著了火。監視器的藍光鋪在奧尼爾的臉上，秦銘看見他下眼瞼有一層薄薄的亮光。
沙克——
奧尼爾抬起一隻手，掌心朝著秦銘的方向。讓我看完。
畫麵繼續。下一個片段是昨天訓練館的素材。秦銘在弧頂運球，球在指尖旋轉，然後一記擊地穿襠傳球從法瑪爾的兩腿之間彈過去，精準地送到奧尼爾手中。奧尼爾接球轉身暴扣，鏡頭晃了一下——那是攝影師被籃架的震動帶得站不穩了。然後畫麵切回秦銘麵對鏡頭的采訪片段。
秦銘看見自己的臉出現在屏幕上，聲音從兩側的音響裡傳出來，帶著錄音棚特有的乾淨質感——沙克·奧尼爾是NBA曆史上最具統治力的中鋒。沒有之一。
奧尼爾的右手猛地抓住了扶手。指關節發白。
我認識他那年他才二十一歲。屏幕裡的秦銘繼續說。我跟他打第一場隊內對抗賽的時候，他背身接球把我撞飛了三米。我當時躺在地板上想——這人他媽吃什麼長大的？後來我發現他不吃什麼特別的，他就是那個物種。你一輩子隻能見到一次的那種。我很慶幸我見到了。
畫麵暗下去，切到了下一段——是奧尼爾自己在發布會上的鏡頭。六個戒指。我要把它戴進名人堂。
秦銘站在奧尼爾身後大約兩米的位置，安靜地等著。監視器開始播放片尾字幕，音樂切成了那種緩慢的、有大提琴底音的鋼琴曲。整個剪輯室的燈光自動亮了一格，工作人員從門口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奧尼爾還是沒動。
秦銘看見他的肩膀開始微微起伏。幅度很輕，但頻率在加快。然後他看見奧尼爾抬起右手，用手掌捂住了整張臉。那隻巨大的手掌蓋下去的時候，拇指壓住了右眼角，指縫間有東西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沙克。秦銘走過去，站在他椅子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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